醉酒记

17

    遇到重要的事情，逍遥散的话语还是简练明了的。

    “是水芙蓉做的事情，但是发生在寂寞的狼的酒吧里，所以寂寞的狼也不得不承担责任。水芙蓉……他……”

    似乎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来讲述这件事，想了一会儿，说道：“他向别人提供收费的服务，态度太恶劣，结果惹毛了那人，一个电话直接报案了。唉，真是个傻孩子！”

    他心情黯然，呆呆地陷在座位上。逍遥散开着车，沿路边慢慢地行驶。

    “你一定很担心寂寞的狼吧？”

    他不想回答，冷冷地问：“水芙蓉提供的什么服务？卖淫？”

    逍遥散极度不愿听到这个词，立刻转过头来呵斥他：“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那小孩儿我了解，不是这种人。”

    “事情都已经做出来了。”

    “那一定是有原因。”

    看到逍遥散已经生气了，他心软了下来，伸手过去拍拍逍遥散的腿以示安慰。

    过了一会儿，逍遥散低声问他：

    “你说，水芙蓉做出这种事，会不会和我有关？”

    “没有啊。”

    “但他以前完全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转过头去看逍遥散，看到那张茫然的脸上正游过一重重忽明忽暗的城市的光。

    “水芙蓉又不是未成年人，到了这个年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情绪失控负全责。”

    他靠近逍遥散，轻声安慰：

    “是你想太多了，老王。”

    逍遥散听到他换了称呼，转过头来，傻傻地笑了笑。

    他们在外边沉闷地吃了晚饭。回到家他坐在床上翻书，逍遥散看电视，按着遥控器换了两遍频道，关掉了，凑过来在他身边躺了一会儿，又说：

    “我还是觉得水芙蓉这事儿和我有关。”

    他丢开书，望着逍遥散说道：

    “如果和你有关，那么也就和我有关，因为是我让你去接近水芙蓉的。你觉得水芙蓉现在这事儿和我有关么？”

    逍遥散怔怔地望着他，最后像个孩子般机械地回答：

    “没有。”

    但是他感觉得到，这并不是逍遥散的真实想法。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其中的关联，此时愈发迷惘了。

    “要不明天我一趟公安局。”他对逍遥散说，“我认识里面的一个副局长，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逍遥散想了会儿，说：“好啊，能帮忙尽量帮忙吧。”

    他问：“还有问题么？”

    逍遥散说：“没了。”

    叹了一口气，又道：“睡觉吧。”

    逍遥散啪一声按灭了灯。

    这一夜他近乎失眠，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寂寞的狼的模样，到了凌晨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天气是个秋老虎。他顶着白花花的太阳光在公安局的门口徘徊了两个来回，考虑着即将接踵而至的一个个需要伪装的细节。他听到逍遥散的喊声，望过去，看到逍遥散在车里挥手让他过去。但他不想分心，没有理睬。

    于是逍遥散打开车门出来，态度强硬地把拉了过去，塞进车里。

    “喝水。”

    逍遥散递给他一瓶水，然后沉着脸说道：

    “还是算了吧。我想过了，没有我们的帮忙，这事儿迟早也会有个了结，或许并不严重。可是你一旦参与进去，别人会怎么看你，你这么大了没结婚，已经让人怀疑了。你经常要去采访公众人物，你不能受到这种事情的影响。”

    他本来有些紧张，此时又多了一种烦躁，于是耐着性子回答：

    “昨天晚上不是已经说好了嘛！我自己都不在乎，你却这么啰嗦。”

    他把那瓶水还给逍遥散，伸手推开车门。但是逍遥散拉住他的手不放，力气突然大得惊人，一下就把他按倒在座位上。

    “昨天晚上我就这样想了。我不管他们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你别这么拉拉扯扯了，两个大男人，别人更会怀疑。”

    他又试图钻出车门，逍遥散硬是不放手，两人又在马路边拉扯一回。

    他只得坐回来，尽量平心静气地向逍遥散解释。

    “第一，我的名声没你想得那么重要。第二，我也没你想得那么笨，谁告诉你我一旦参与这事就会被人怀疑了！我是做杂志的，我可以站在各种各样的角度和他们沟通。我有很丰富的经验，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放心。”

    他拿开逍遥散的手，钻出车门，烈日灼人。

    逍遥散又在喊：“回来。”

    他转过身去，看到逍遥散摇下了车窗玻璃，一只手伸出来，举着一副墨镜。

    “我给你买了个太阳镜。”

    他拿了太阳镜要走，逍遥散又喊道：“还有事。”

    然后让他走近，低声嘱咐道：

    “如果需要钱，我这里有，这是我唯一能帮的事情了。别花你的钱，记住了啊！”

18

    他很快就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穿过马路走过来。

    逍遥散为他打开车门，疑惑地问：“不会这么快就办完事了吧？”

    “没有，我不可能在那里面说这些事情。”他接过逍遥散递到面前的水，喝了一口，“人已经见到了，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在饭桌上喝酒时再说吧。”

    “就是说有很大希望了？”

    逍遥散笑了笑，又问：

    “你会不会喝酒啊？没看你怎么喝过，要不要我去帮你撑着？”

    “你不怕别人看出来你是同志？”

    “不在乎啊。”

    “算了吧！”他望着逍遥散苦笑，“你最在乎了。”

    “但是为了你，我就可以不在乎。”

    他不喜欢听逍遥散如此轻描淡写地讲出这些话，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仿佛把这些话语从记忆中抹去了，然后说道：“开车吧，回家睡觉，我困得不行了。”

    “知道你昨天晚上没睡着，在担心寂寞的狼吧。”

    他倒在座位上困睡，逍遥散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路上经过寂寞的狼的酒吧，在远处他已一眼望见那间寥落而简单的门面，完全不像在夜晚时那样藏着隐秘的生命力，就像是干枯了的珊瑚，往日的绚烂都已不再，只剩下凄凉的灰白。

    他像在喃喃自语，又像在问逍遥散。

    “不知道寂寞的狼还愿不愿意把酒吧经营下去。”

    车子从酒吧门口驶过，他回头望着，又说：

    “要是从此关门了，以后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消磨时间。”

    逍遥散笑他：“以前酒吧开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去过几次，怎么现在说得好像就是你的家似的。”

    想了一会儿，逍遥散看看他，问：“你很留恋这个酒吧么？”

    他没有回答，逍遥散继续说：

    “要是你喜欢，我可以接手寂寞的狼继续经营下去。”

    他回过头来，闭上眼睛继续睡，一边说：

    “你别犯神经了。”

    “你不是希望我做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的工作么。”

    回到家后他想立刻就睡，逍遥散让他稍等一会儿。他去卧室在床上坐着，过了一会儿逍遥散进来了，拿着他的包，对他说：

    “你看着啊，这两千块钱是给你请客吃饭用的，放在你包里，多准备一些，别到时候不够了。”

    逍遥散从包里掏出红色的钞票来给他看，然后放回去，又打开他包里一个夹层。

    “这是两张支票，数额不一样，你看情况使用。”

    他望着逍遥散的模样，突然心里一阵难过，他问：

    “其实这件事和你并无关系，你为什么要为他们俩花这么多钱？”

    “那你呢？”逍遥散低声问他，“你为什么不拿这话问问你自己。”

    他需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于是把包从逍遥散的手里接过来，拿出两张支票来看。

    “怎么你的字和寂寞的狼的字这么像，都这么难看。”

    “是么？”

    逍遥散似乎很惊讶，把支票拿回来仔细看，用猜测的语气说：

    “哦，可能是都太难看了吧，所以感觉会有点儿像。”

    逍遥散问他：“你什么时候看见过寂寞的狼写字？”

    他心想不好在逍遥散面前再次提起自己与寂寞的狼的第一次，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还是那一次嘛，我看到他给我的留言条。”

    逍遥散追问不休：

    “还是你们的第一次？在快捷酒店的那一次？”

    他不想再讨论这个尴尬的问题，点了点头，说：“好了我要睡觉了。”

    为了不听逍遥散继续啰嗦，他快速地倒在枕头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逍遥散坐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他第一次看到逍遥散如此举动，于是迷惑地问：“你一直坐在这里么？”

    逍遥散目光空洞，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毫无反应。

    他坐起来，把逍遥散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

    “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逍遥散说，“就是想看着你。”

    “我又不会跑掉。”

    “是啊。”

    逍遥散勉强地笑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便走过去，从后边将逍遥散拥在怀中，感觉到怀中人心事重重。

    “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再也不帮他们做什么事了。”他说，将头斜靠在逍遥散的颈项上，“我们俩去旅行。”

    但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逍遥散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他看看窗外，下午的时光已度过了大半，于是将逍遥散一把拉起来，吩咐道：

    “快去洗脸，我们要出发了。”

    逍遥散开车把他送到公安局的大门外。他想着逍遥散今天的异常举动，没有立即下车，又一次问：“你真的没有事么？”

    “我能有什么事啊！”逍遥撒呵呵地笑了两声，“快去吧，喝酒不要那么实在，少喝一点。”

    他下了车，仍是不放心，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低下头隔着玻璃望着逍遥散。

    “那你待会儿去哪儿？”

    逍遥散急忙将车窗玻璃摇下，想了想，回答道：

    “我就在你吃饭的酒店外面，等你办完事，接你回去。”

    “要不，你回家去吧。”

    “我回家又能做什么！我没事儿，你好好考虑酒桌上的事情吧。遇到难题就想办法出来和我商量，我会在外面一直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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