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奇妙的相遇的感觉。
他收敛不住内心的快乐,脸上洋溢着笑意,走过去坐下来,面对面地望着逍遥散。
逍遥散有些不自然,忍不住喊了一声:“干嘛!”然后又一脸严肃地对他说:
“我一直在等你。”
“如果你去参加顾老的生日宴会,在那里也可以找到我。”
“不去,我要用这段时间想清楚我该做什么。见你一次不容易,手机号码换了也没跟我说一声,这还当我是朋友吗?你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本来我已认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机会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这是缘分。”
“你想清楚了么?”
“想清楚了。”
“你要做什么?”
“喝酒。”
他早已注意到床头的茶几上放着四碟凉菜,卤猪耳、豆腐丝、笋丝、花生米,已料到逍遥散要拉自己喝酒,可是听到这个答案,还是觉察到一种意料之外的滑稽。他想笑,用力忍住了。
逍遥散从包里拿出一瓶二锅头,砰地一声丢在茶几上。
“今天我们不喝洋酒,我本来就不喜欢喝那些玩意儿,我们喝白酒。平时在家我就是这样喝酒的,几样小菜,喝二锅头。今天我要让你完全了解我,我要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我。”
“真实的你?”他笑道,“你把衣服全脱了,我就看到最真实的你了。”
逍遥散装做没听到,只管说自己的。
“你要是不想说话,就听我说。你要是不想喝酒,就看我喝。但你不能不理睬我,今晚我要和你好好谈一谈。”
逍遥散往茶杯里倒了半杯二锅头,大口喝完了,似乎是在宣布一个重要时刻的来临,然后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从哪里开始说呢!”
他望着眼前这个有些冲动的男人,突然开始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而懊悔,他需要去帮助这个重重压力下的灵魂摆脱情绪的困境,才能让自己重归精神的安宁。于是他问道:“你是否能够确定我会对你的故事感兴趣?”
逍遥散收回四顾的目光,望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听我讲完,我会告诉你一个重要的秘密。”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逍遥散第一次坦然而长久地迎上他的眼神,这让他无法怀疑逍遥散真的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想知道这个最后的秘密,但他不能让逍遥散就这样站在哀求的位置上讲下去,这样做不公平。
他对逍遥散说:
“在你讲之前,我想先把我刚刚想起的事情讲给你听。我想躺着讲,我有些累了。”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在回忆中努力辨识那些逐渐模糊的背影。
“刚刚你让我想到我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喝酒的,几个小菜,一瓶白酒。所以我从小就以为酒是这样喝的,一连十几年。后来我父亲去世了,我也就不再注意这些了。现在重新看到,觉得很亲切,让我想起了许多与父亲有关的细节,也发现自己其实是多么想有一个亲人在身边。”
逍遥散沉默着没有反应,拿起酒瓶倒酒,又喝下了半茶杯的二锅头。
夜里下起了雨,他偶然醒来,看到被风吹过来的窗帘。还是深夜,有雨飘进来,城市夜晚的广告灯映照着斜斜的闪亮的雨丝,带着阴凉的黑夜的气息。他想起《2046》这部电影,里面也有巨大的广告灯,常在凌晨或者黄昏亮起,像是耸立在荒原之上的一处寂寞的峭壁。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与人生对话了,那种深刻的感觉,那种彻底的宁静。他的人生就在窗外经过,一边走一边回头试图告诉他什么。
他想唤醒逍遥散一起看这个城市里深夜的雨,可是逍遥散睡得正熟,呼吸平稳,鼾声微微。他不忍惊扰,于是侧过身来,将身边人小心地抱在怀中。
如果这一生,每次在这样的深夜醒来,身边总有一个可拥入怀中的人,那该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凌晨时分,他被逍遥散的拥抱唤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正在轻轻抚摸的手,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寂寞的狼。他转过头去,看到逍遥散的笑脸。
“起床了,吃完早饭一起去参加顾老新公司的一个庆典活动。”
他拉住逍遥散的手。逍遥散便走回来,坐在床边向他喊:“干嘛?”
“我和寂寞的狼的第一次也是在一个快捷酒店里,醒来后剩我独自一人。我还以为只有他的手才能给我那些温暖的感觉呢,原来竟是平淡无奇的事情!你也能。”
说完后他自嘲地笑。逍遥散一愣,似乎不喜欢听他说这些,立刻又开始催促他赶紧洗脸刷牙。
他走进洗手间,看到牙膏已经挤在了牙刷上。刷牙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于是大声问:
“昨晚你说要告诉我一个重要的秘密,到现在你还一直没说呢。”
逍遥散正在整理两个人的文件包,背对着他想了想,回答道: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坐我的车,其实第二天我并没有什么事,是专程去送你的。”
“这是秘密么?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
他洗完脸走出来,又问:“那这一次呢?是不是你千方百计地要这样遇见我?”
逍遥散嘿嘿笑,把他的包扔到他怀里。
返程的飞机上,逍遥散的座位挨着他,他的座位挨着逃生门。一位空姐专门过来给他讲逃生门在紧急时如何打开。他听过许多次了,差不多可以背出来。可是这一次他认真地听着,心情突然紧张起来。原来人的生命随时都有谢幕的可能,每一天,每一月,当我们感到生活平淡又单调的时候,那些威胁到生命的转折在暗处潜藏着,随时随处都有可能出现。
他说谢谢,看着空姐离开。有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他脑中不停地在想什么样的坐姿最有利于在危险来临时逃生,他把双手放在前边座位的靠背上,又抱在胸前,伸到腰间摸着安全带,搭在膝盖上……突然间他感觉到逍遥散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放到了两人座位的中间,稳稳地,紧紧地握着。
16
他问逍遥散:
“我下午下班的时候,你能不能来接我?因为我一个人走路总是会胡思乱想,过去许许多多不开心的事情都能想起来,所以每次回到家,几乎没有心情好的时候。”
逍遥散说:“能。”
于是每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他打电话给逍遥散,逍遥散总是在杂志社附近的某个地方,对他说你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等他走出大门,总能看到路对面的熟悉身影。
他的家距离杂志社很近,两人便步行回家,肩并肩走过两条街。
如果是回逍遥散的家,逍遥散就开别克君威过来。他疲惫地坐进去,昏昏欲睡,任由逍遥散精神抖擞地选择路线。逍遥散一个人开车觉得闷,不想让他在车里睡觉,便东拉西扯地拿一些琐碎的问题来问他,打开收音机,调高音量吵醒他。
有一天他萎靡不振地坐在车里,收音机里播放着王菲的歌《乘客》,他想着那两句歌词“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突然意识到如果以这首歌的逻辑来看问题的话,他正坐在一个女人的位置上。整首歌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女人慵懒地坐在男人的车里,看着高架桥的影子从车顶缓缓掠过。
他把这个理解说给逍遥散听,逍遥散大笑,说那你就过来开车呀,我可以坐在旁边充当女人,我不在乎。
他不会开车,只能苦笑。
似乎逍遥散有着大量的空闲时间,不必忙忙碌碌地去工作,每个月只是看看股票,收收房租,偶尔投入一些资金,回收一些资金,多数时间都在四处转悠中度过。他认为这是逍遥散私人的事情,自己不该过问,可是时间一长,他忍不住建议逍遥散去做一些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的工作,能赚多少钱是其次,重要的是一个男人的形象与事业息息相关。
他前后说了好几次,刚开始逍遥散不以为然,后来渐渐开始拿一些相关的书和报刊回来,偶尔也会和他讨论开个什么店比较能赚钱。可是有一天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逍遥散困了,倚靠过来,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低声地问:
“如果我不去做正式的工作,你会不会厌烦我?”
这句话让他蓦然感到心疼了一下,他为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感到十分的懊悔,他本应该充分尊重对方的私人空间。这之后,他再也没有建议逍遥散去做什么工作。逍遥散也不再拿那些书报回来了。
他生病了,请了病假。逍遥散整日在家,寸步不离地照顾,那些平时毫不起眼的细节一下子成了重要的事情。逍遥散向医生要了一张食谱,严格监督他定时定量地吃饭,半夜三更喊他起来吃药。逍遥散要他晚上9点钟上床睡觉,他睡不着,逍遥散说我陪你说话你就睡着了,于是躺在他身边,讲自己那些无聊的童年,又给他做头部按摩,都没用。他说你给我拿本书吧,逍遥散下床,去书柜里随便抽了一本书拿过来,他一看,几百年前的一本极其无趣的书,维柯的《新科学》。他翻到第5页时,逍遥散已经发出鼾声了。
他把书放到一边,看着逍遥散熟睡的脸,觉得这就是生活中的幸福时刻。他侧躺着,将逍遥散拥在怀中,很快便睡着了。
他自认为是个不会打发空闲时间的人,一旦无事可做就会变得焦躁不安,有时候他会好奇逍遥散怎么就能天天在那么无聊的晃悠中度过,他猜测着逍遥散每天都去了哪里,会不会仍然在同志酒吧中出入。
这个猜测并非没有根据。在回家的路上,在饭桌上,在临睡前,逍遥散经常会提到那个酒吧里的人和事。絮絮叨叨地对他说,我看到寂寞的狼了,你猜我今天在步行街遇到了谁,水芙蓉。
水芙蓉现在不理我。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俩在一起。
其实我知道寂寞的狼想问我关于你的消息,有好几次,他在我面前想问,但最终都没有开口。
寂寞的狼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觉得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
水芙蓉看我像在看仇人,好像我哪里对不起他似的,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儿嘛。
水芙蓉今天跟我说了,他恨我,因为我把他当工具使用,当我需要和你拉开距离的时候,就把他搬过来摆在中间,过后说不要就不要了。
现在能够确定,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我主要是担心他们心里会难受,我没想过去伤害谁的,只能怨他们自己了。
寂寞的狼就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酒吧经营得越来越差。
……
他在心里嘀咕,心想逍遥散是不是无聊得变成白痴了,怎么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听。
特别是与寂寞的狼有关的消息,他每次听到后都觉得心里难受。难受时他又想劝逍遥散去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好在他远比逍遥散有理智,没有这么做。
终于有一天,他坐进逍遥散的车,逍遥散好像等待了很久,神色凝重地对他说:
“糟了,寂寞的狼和水芙蓉都被公安局抓走了。”
他大吃一惊,从昏昏沉沉的疲惫中一下子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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