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记

13

    寂寞的羊：中午的时候我经过落地窗前，隔着白纱帘看到外面的楼群。高高低低凌乱的楼顶，有明显的被风雨剥蚀过的痕迹，炎热的夏季的天空，挡雨板坏了一块儿，垂在窗外默默地摇晃，掀动着白亮亮的阳光。那时候世界很静，我似乎看到了时光的影踪，我似乎一直在生命中期待这样的时刻，如果我能经常与光阴如此面对面，就不会在没落的那一天感到遗憾。

    羊的寂寞：？

    寂寞的羊：就像小时候看那些由传统戏曲拍成的电影，人造的布景，主角在凄凉时推开一扇小小的窗，外面是呼啸的西风，卷着纷飞的黄叶。那时我总有种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有形的东西，而是你人生有限的时间，它在不停流逝，却突然驻足，回头望着你。这是你仅有的几次与人生对话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多数人只顾垂首在生活中匆匆忙忙地奔走。

    羊的寂寞：你今天怎么了？

    寂寞的羊：我是不是又回到从前了？

    羊的寂寞：不是啊。

    接着是一片沉默，他等待了很久，聊天面板里的文字才又重新开始跳动。

    羊的寂寞：其实你从来没有改变过，不过是生活中多了一些酒吧里的故事而已，回到家面对你自己，你仍是像从前一样孤独。

    寂寞的羊：我明明爱上了一个人。

    羊的寂寞：你是陷入了一种爱。你没有选择过，你没有掌控什么。

    寂寞的羊：似乎你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

    羊的寂寞：有时候一个人犯了错，是不愿自己告诉自己的。

    寂寞的羊：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似乎根本没有期待过对方的答案，自顾自地继续说。

    寂寞的羊：我想不明白，我能遇见喜欢我的人，也能接触到我喜欢的人，可是我始终找不到爱的感觉，到底是那里出了错？

    羊的寂寞：是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习惯于在喝酒时陷入思考，微皱着眉头，眼神茫然地朝向酒吧里陌生的人们。

    寂寞的狼坐在对面，手拿一支炭笔在画板上涂涂画画，末了把一张人物速写递给他。

    “这是你。你知不知道你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里？”

    他不回答，接过那张人物速写仔细看。

    “你有一种忧伤的气质，却又不是孱弱的程度。你能带给人很丰富的感觉，就好比一座矿藏，总能吸引贪婪的人去挖掘。”

    他想了想，搞不清寂寞的狼是褒是贬，于是问道：“你和那些贪婪的人有没有关系？”

    “人人都贪婪。”寂寞的狼笑道，“所以有许多人喜欢你并不奇怪，那种喜欢用数学公式都可以计算出来。只是你太紧张了，你放不开自己，因而失去了许多乐趣。”

    他不以为然，用同样的方式问：“那你知不知道你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里？”

    “我知道。”

    “是啊，你的确是知道的。”他伸出手去，抚摸寂寞的狼可爱的短发。

    “但是因为你太过于确定，所以给人的感觉是单一的。你只属于这个酒吧，在这里，我可以看到你，触摸到你，可是走出这个酒吧的门，你就像一个气泡突然破碎了，我不再有任何拥有的感觉。”

    寂寞的狼皱着眉头听完，叹了口气，伸手要从他手里拿回画板。

    “我修改一下，看来没有把你顽固的一面表达出来。”

    可是画板碰倒了他的酒杯，他伸手接了一下，酒杯在地上摔碎了，碎玻璃划伤了他的手指。

    “你去洗手间洗一下，我去拿创可贴。”寂寞的狼急急离去。

    他俯下身去，想捡拾地上的碎玻璃，手指接触到那些锋利的棱角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如同冷风扑面，突然间就吹了过来。那是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直起身来，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他认为自己又一次看到了羊的寂寞。

    虽然只是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深灰色西服，纯白整洁的衬衫衣领，然而此刻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如同自己用过的旧物，亲切，熟悉，充满意义。

    他看看四周，几乎没有熟悉的人，逍遥散在门厅站着，看水芙蓉在用纸巾拭泪，寂寞的狼离开了吧厅去找创可贴。于是他决定走过去，他认为这是个重要的时刻，如果能够看清羊的寂寞，他会为自己的那些犹豫不决的想法立刻做出决定。

    他拿起酒杯，离开座位，一步一步缓缓地接近，在距离对方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此刻的这个背影，仿佛是眼前人的另一双眼神，有表情，有语言，似乎在诧异，又充满期待，渐渐地警惕消失了，换上善意的笑容。他默默地望着，直到背影转过去，让他猜测不休的那张面孔回过头来。

    他感到迷惘。

    后来他看到寂寞的狼已经回来了，站在他的身边问：“你们认识么？”

    他问：“你有没有可能在看到一个人之前，就已经爱上他？”

    那人回过头去。寂寞的狼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可能。”

    “我明白了。”他喃喃地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寂寞的狼拿起他的手，为受伤的手指缠上创可贴。他看着寂寞的狼的模样，突然有拥抱和亲吻的冲动。寂寞的狼感觉到了，面对面地看他，那么近，能够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厅看到逍遥散，于是拿出同样的问题来问：“你有没有可能在看到一个人之前，就已经爱上他？”

    逍遥散说：“当然可以。我宁愿只爱他，一辈子不看他。”

    水芙蓉更难过了，一下子哭出声来。

    他释然地笑，第一次主动去拍逍遥散的肩。

    “再见，老王。”

14

    他的夏天在沉闷中过去了。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关于寂寞的狼的一切，最后连手机号码也换了。拒绝与忘记，是一段痛苦的历程，但是他能将痛苦化解为伤感，他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懂得拿捏情感的分寸，这是年龄的标志，成熟正在于此，那些任由情绪泛滥成灾的人，看起来总像是个孩子。

    只要把那些记忆整理成文字，思念便会变得柔软，毫无攻击性地在静默的房间里悄悄流过。这个夏天他坐在电脑前敲出了十几万字，挑出一部分，一点一点地发给羊的寂寞看。

    他心想寂寞的狼和逍遥散一定往他的旧号码上打了许多电话，特别是逍遥散，总是喜欢在琐碎的事情上投注大量精力，这一点与寂寞的狼正相反，或许是这个原因，在他仍会为与寂寞的狼的相遇而惆怅难眠时，想起逍遥散反而会有一种快乐的感觉，好几次，不知不觉脸上有了笑容。

    羊的寂寞：你不可能与一段经历完全告别，更不必为了一个人而离开所有的人。你应该和朋友们交往，你仍需要逍遥散这样的人。

    寂寞的羊：我有你呀。

    羊的寂寞：不一样。我们之间只有思维的交流，而你需要有人介入你的生活，一起吃饭，一起旅行，与你分享那些琐碎的乐趣，让你完全信任。他并非一定是你的爱人，或许只是个亲密的朋友，有些情感，会比爱情更让人觉得真实。

    寂寞的羊：你说，为什么我们两个不能在现实中见面？

    羊的寂寞：因为我对结局没有把握，我们的机会还没有到来。有些人，在现实中无法相互吸引，就像你和逍遥散。

    寂寞的羊：或许吸引力是需要在现实中累积的。

    他认为自己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年青的时候他最怕抢答问题，他的悟性无法显示在速度上，而只要给出充分的思考时间，他往往会把问题想得比多数人都深入。

    终于有一天，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寂寞的羊：我已经想通了，如果我能再一次遇上逍遥散，我就相信缘分的安排，我会让我的生活接纳他。

    他认为自己可以耐心等待，却没有料到这一天很快就来到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接到了一封邀请函，是顾老从深圳寄来的，邀请他去参加自己的70岁生日宴会，同时也是一个新公司的开业庆典。他考虑着这并非是什么私人聚会，而是一个商业行为，与自己所做的杂志有关，便跟社里的领导说了一下，乘飞机前往。

    顾老已经为被邀请的人安排了住宿。他赶往指定的快捷酒店，服务生带他去房间，打开门，是个双人房。他感觉不妥，立刻皱了眉头，问服务生还有没有单人房，他一个人来的，不想和陌生人住在一起。

    服务生回去询问，不一会儿又敲开门说对不起，虽然有单人房，但是不能为他调换，因为这是订房的人安排的，所有媒体来的人都住双人房。

    他本来想说我自己花钱住单人房好了，想了想又没说出口，杂志社的效益并不好，已经答应了为他报销飞机票，其他的费用还是能省则省吧。

    顾老的生日宴会晚上才开始。他很疲惫，头有些晕，于是倒头便睡。

    他在梦中清晰地想起这是异乡，于是察觉到某种危机，带着苦涩的味道。他知道这是梦，却不知如何挣脱。似乎费了许多力气才睁开眼睛，一下子回到了现实，看到了一天中最没落的光阴。

    得抓紧时间赶去顾老的新公司了。他匆匆地洗漱，又看到旁边床上的床单有些凌乱，显然已经有人入住，并且在自己睡觉的时候进来过。这让他忍不住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切都还好。

    顾老的新公司属于如今很流行的旧厂房改造，loft建筑，租了很大一片厂区，精心强化了浓浓的80年代感觉。这并非是个私人聚会，所以从院子到大厅，挤挤挨挨都是人。

    顾老在前呼后拥中出场，忙忙碌碌地讲话和应酬，然而中间偶然有机会和他握手，劈头就问：“是和小王一起来的么？”

    “谁？”

    他没有明白过来，也没有机会追问，因为顾老已经被其他宾客拉走了，只回头端起酒杯向他致意：“玩得开心点！”

    他突然想起了逍遥散。

    他不喜欢热闹，只挑拣人少的地方走。他心想如果逍遥散在这里，一定会想到他也出席了顾老的生日宴会，也一定能够找到他。

    出了大厅，穿过厂院的角角落落。他并不善于寻找，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最后他出了大门，回头望着那些灯火与喧嚣。他清楚地发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此时此刻，如果逍遥散在自己身边，那该多好！

    他没有等到宴会结束，看看夜色阑珊，便打的回了酒店。上楼后让服务生帮忙开门，服务生说那个房间已经有人回来了。他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突然有种预感，他认为房间里的人一定就是逍遥散。

    他轻轻推开门。

    逍遥散正回过头来。

    逍遥散看到他后大声喊：

    “下午睡那么死，要是有坏人进来偷你的钱包怎么办！”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