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记

11

    在某些时间里他会失去对于一切事情的兴趣，那些该按部就班继续的内容，突然间在他看来并非生活的必需。这样的情绪一旦到来，会让他感到一种烦躁不安的痛苦，心中有渴望，却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于是拿了一条湿毛巾，爬高上低地擦墙纸，擦到身心俱累，冲了澡，在午后闭上眼睛睡觉。窗帘阻拦了外面世界的白昼，房间里空气沉闷，空调的声音嗡嗡响个不停。醒来后窗外暮色沉沉，又一个白天的时间被成功打发了。

    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把时间拿来睡眠的人，他对睡眠有一种畏惧感，睡眠让他恍恍惚惚地想到人生的落幕时候，在深深的困顿之下倍感凄凉。

    寂寞的羊：特别是半梦半醒的时刻，心里有种逃脱梦境的抗争，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调动不起睁开眼睛的那根神经。我总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无法自己睁开眼，身边会不会有个来唤醒我的人。

    他等待着，但是羊的寂寞没有回应，于是他继续说。

    寂寞的羊：我并不是从小就有这种心理，年龄越大，对寂寞有越多的畏惧。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在梦中呈现的是最深处最真实的本我，如果真的如此，说明我的内心深处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不是一场爱情能够改变的。

    羊的寂寞：爱情有很多种，你只是没有找到适合你的而已。

    寂寞的羊：寂寞的狼，也不是吗？

    羊的寂寞：你喜欢他，不代表你们就是最合适的人。你所需要的人应该陪在你的生活中，凌晨6点，你能看到他就在你的身边。

    他的黑夜比白天好，可以去酒吧消磨时光，看着寂寞的狼在他的视野中忙忙碌碌，空闲时便过来与他拥抱，陪他聊天。他不在乎等待，想到这个外表高大帅气阳刚的男人，到了夜晚却有着专属于他的疲惫与软弱，他就有一种满足感，他应该去保护和呵护，这不是责任，对他来说是快乐的事情。

    在属于他和寂寞的狼的凌晨来临之前，他的旁边总有逍遥散，有话无话地喝着酒。他有一种深藏心底的歉意，看着眼前这个主动走过来却又默默闷闷的逍遥散。他总是找话题来聊，这本是他的专长，在这里却一再失败。

    逍遥散似乎越来越憔悴了，眉头一锁许多皱纹，唯一不变的是着装，总是一件白色或蓝色的衬衣，有时加上一件西装外套，如此重复了一天又一天。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他问逍遥散：

    “好像每次谈论你的时候，你都是只有一两句话。”

    “我有什么好谈的，天天一个人，啥事儿也没有。”

    逍遥散往后仰头，斜眼瞅着他。

    “倒是你的生活可以拿来聊聊啊，和寂寞的狼在一起，一定有很多火花吧。”

    “那更不能谈了。”

    “为什么？”

    他望着那张被酒吧的灯光增添了许多内涵的脸，沉默了一下才说：

    “因为你不喜欢听。”

    逍遥散面无表情，转过头去，继续抽烟。

    这一天，酒吧里似乎比往常热闹，舞台上唱歌跳舞的人多了许多，其中有些是群舞，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事先已经编排好了。

    逍遥散向他介绍，说这些都是寂寞的狼请来的演艺人员，酒吧生意一直不好，再不想办法就要关门大吉了。

    其实他早就看出酒吧生意不好，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并不觉得惊讶，只是想到寂寞的狼会难过，不由得黯然神伤。

    逍遥散似乎意识到了，又说：“其实也不必紧张，办法总是有的。”

    然后指着舞台上的人，对他说：“其中有个叫水芙蓉的小孩儿，会唱会跳，形象好，人又乖巧，过会儿等他出场，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想笑，收回目光望着逍遥散的脸的侧面。

    “别给我介绍，我听到水这个字，就立刻连一点儿兴趣都没了。”

    逍遥散低声抱怨：

    “你这个人呀，总是让成见先入为主，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你的兴趣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听清楚，问：“你在说什么？”

    “别说话。”逍遥散一挥手，指着舞台说，“看，这就是水芙蓉。”

    他望过去，看到舞台上的人身着女装，亭亭玉立地站着。他立刻想到了电视剧《大明宫词》里的女人们。

    酒吧里的人们凝神地看，水芙蓉确实是个能歌善舞的人。

    他俯身，向逍遥散凑近。

    “逍遥散，你干脆和水芙蓉交往吧。”

    看到倾听的人没有反应，他又说：

    “只要不觉讨厌，就先交往着，至少不用天天形只影单。你现在这样子，说真的，我是有些担心的。”

    逍遥散半晌不语，忽然转过脸来望着他，露出牙齿呵呵笑。这种黑白分明的笑容他似曾相识，那次邻城回来的路上，逍遥散一边开车一边发现了他的打量的目光，那时也曾这样笑过。

    逍遥散似乎被他的话感动了，舒了一口气。

    “好啊，老哥听你的！”

    然后冲舞台喊道：“喂，水芙蓉。”

    水芙蓉在舞台上走到距离这边最近的地方，满面笑容地问：“老板，有什么需要？”

    他看到逍遥散手拿一张红色的钞票在空中扬了一下，大声道：

    “唱一首《秋去秋来》。”

12

    这件事后来成了逍遥散取笑水芙蓉的依据，好几次他听到逍遥散在大声说：

    “你别再告诉我你能歌善舞啊，关键时刻连一首《秋去秋来》都不会唱。”

    水芙蓉不客气地回应：

    “你们都是老古董，连这么老的歌都点得出来。”

    水芙蓉第二天就学会了《秋去秋来》，经常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他和逍遥散突然听到水芙蓉拿着话筒说：“接下来为大家献上一首很好听的老歌，”然后模仿起粤语，“《秋去秋来》。”

    逍遥散黑着一张脸，不看舞台也不看他。

    陪他一起坐着，边喝酒边等待寂寞的狼的时候，逍遥散喜欢把水芙蓉喊过来聊天。

    他对水芙蓉并没有好印象，他认为自己不喜欢那些把个性充分展现在外表上的人。水芙蓉高高瘦瘦，走起路来，就算在女人面前，他也会满怀自信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迈，似乎整个世界都是他的T台。你不能不去想到这个从背后看来身形婀娜的人，正在展示他光滑的小腿、他的细腰、他瘦削的肩膀、他的长颈、他鼻梁挺挺的侧面以及盖住了半边脸的染黄的头发。

    然而当你越来越多地了解一个人，你终会发现对方的各种优点，何况这还是一个自恋的人，自恋总有自恋的理由。渐渐地，他发现水芙蓉果如逍遥散所说，还是个挺不错的年轻人。

    水芙蓉源源不绝地向逍遥散表示关心，讲笑话，讲故事，讲如何着装，讲如何调节饮食，讲如何护肤……温柔地凑过去，摸着逍遥散的脸，贴近耳边说你应该为皮肤补水。

    逍遥散只是笑，像个听话的孩子，任由水芙蓉摆弄。

    他边喝酒边望着这一切，可是快乐与平静奇怪地消失了。突然间心情黯然。

    他努力分辨从内心深处涌来的那一丝不满，是厌恶？还是嫉妒？最后的判断让他感到恐慌。他认为自己过于近距离地接近眼前的两个人，似乎进入了他们暧昧而无聊的天地。一直以来，那些在公众场合公开表达情欲的情侣会让他感到厌恶，他认为那是丑陋的。

    他目光闪躲地找借口：“我有些困了，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没有耐性等待逍遥散婆婆妈妈的反应，立刻站起身，离开座位，离开他们。他想去往寂寞的狼的房间。他听到身后有逍遥散在大声喊：“你怎么啦？”

    他坐在寂寞的狼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倍感寂寞。

    寂寞的狼很快推门进来，关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们拥抱。他抚摸着寂寞的狼结实的背，内心才慢慢变得充实起来。

    他问寂寞的狼：“你有没有感觉到，自从来到这里，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寂寞的狼不语。

    他说：

    “刚刚坐在那里看逍遥散和水芙蓉，我突然发觉那些随随便便的调情与暧昧距离我这么近，甚至我就在其中。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不知不觉我的生活已经变了，而我并没有心理准备。”

    寂寞的狼紧紧地拥抱他，手伸进他的衬衫。笑道：

    “这有什么不好啊！只要你快乐就行。”

    他注视着寂寞的狼的眼睛，问：

    “是不是你让我改变的？”

    “不是。”寂寞的狼认真地回答，“你是个很有特别的人，只有你自己才能让你自己改变。我不过像你身上的一串佛珠，你可以选择我，而我却无法主动靠近你。”

    这些话让他感到惊讶，不满地说道：

    “怎么我没有感觉到我是这种人？你也不是一串佛珠。”

    “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我喜欢的就行了。你可以把我当佛珠，也可以把我当衣服，都没关系，我很随遇而安的。我与逍遥散不一样。”

    “怎么提到逍遥散了？”

    “我看得出，他喜欢你。”

    寂寞的狼轻轻吻他，笑道：“而且他一直不放弃。”

    “那你……”

    他脑中萦绕着一个问题，却又顾虑着不肯问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是男人，又不是女人，不会像女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去看守一个人。”

    寂寞的狼松开拥抱，那一刻显出从未有过的深沉，小小的房间里，满是他重重的心事。

    “缘有起有灭，爱有生有死，爱一个人，不过是自己心灵的需要，并不代表从此拥有了支配对方的权利，可惜逍遥散头脑太简单，从不去考虑这一点。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或是我要离开你……”

    犹豫着换了一种假设，但还是觉得想象力过于残酷，寂寞的狼于是静默不语了，转头望着小小的窗，外面是喧嚣的城市的夜。

    “我宁愿你像逍遥散散一样不去想这个道理。”

    他心里有一种深深的痛。

    “难道一个人要的只是身体的片刻欢愉？你怎么会认为那些殷勤与争取就不比拥抱的感觉更动人？”

    这一晚，他没有心思在此过夜，于是提前离开了。

    穿过酒吧的时候，他看到逍遥散与水芙蓉还在喝酒。水芙蓉大声说：“我不觉得我C，我觉得我还是蛮阳光的。”

    逍遥散揶揄道：“你不是蛮阳光，你是蛮月亮。白天你别跟我一起上街，你一去，就会发生日全食。”

    他走出酒吧的门，突然觉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

    回头一看，是追出来的逍遥散。

    逍遥散比他低半头，站在路灯的光中犹犹豫豫地解释：

    “看你今天突然心情不好，不知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他说没有，但是满腹心事，表情不够自然。逍遥散接着又说：

    “如果有的话，你不要看得太严重。你也知道，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如果让你不高兴，我也会难受。”

    他说：“谢谢！”

    他感到无奈而又伤心，连告别的话都忘了说，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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