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好几天了,夜里总是有疏疏落落的雨。虽然白天艳阳高照,暑热袭人,可是到了凌晨,他总认为自己听到了雨滴敲打空调外机的声音。凌晨的风吹动窗帘,飘动时室内乍明乍暗,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清濛濛的天。
他习惯于在凌晨六点起床,坐在电脑前慢慢地写东西。六点是复苏之前的短暂的梦寐,学生时代听到王杰在歌里唱:“我走在清晨六点,无人的街,带着一身疲倦。”但他很少在六点之后依然疲倦,总是头脑清醒,思维清晰。六点过后的外面世界,在他看来已是纷乱而热闹,楼下大爷磨豆浆的机器在桌子上摇晃,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发动车子,谁家刀切案板的声音咚咚咚含混地传过来,小孩儿哭了,喜鹊来了……
他拉上窗帘,一层薄纱,一层棉布,房间如昨夜一般幽暗,他连灯都不开,只有电脑屏幕微弱的光。房间乱糟糟的,桌子上有擦脸的毛巾和面包的碎屑,沙发上丢着衣服,床上堆着书。他无心收拾,不会有人开门进来看到,也不会有人从卧室到客厅一路唠叨。
一个人总是在为别人而活,如果只为自己,将会不可避免地陷入颓废,因为将会发觉原来绝大多数的东西自己都不需要。
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次地与羊的寂寞谈论过。
寂寞的羊:有时候我在想,爱的感觉就是希望去照顾和被照顾,他为你冲泡的牛奶,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待,或者在你身边呼呼入睡,清晨,你需要到卧室去唤他起床,看到他睡意惺忪,洗完脸后情绪才慢慢好起来。
羊的寂寞:怎么你的描述没有包括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寂寞的羊:什么?
羊的寂寞:你不在意他性感不性感?
寂寞的羊:这是一种淡淡的爱,许多人在回忆中才能发现,而当时就能感觉到的人会有强烈的幸福感,因为他不仅拥有了现在,还会看到一个稳固的未来。
他经常会想起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逍遥散停了车,忽然就凑了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那么近,几乎是亲吻的距离。现在回忆这些,让他开始觉得逍遥散其实是个有许多优点的人,那些实实在在的殷勤让人颇为留恋。
然而他不可能对逍遥散有感觉,只能满怀歉意。他努力去做,也无法做到让对方免于受伤害。这个城市里每天那么多的相遇,却并非都是缘分,那些注定痛苦的开始怎么能称得上是缘分呢?
羊的寂寞:关于这个逍遥散,你能说出多少他的缺点?
寂寞的羊:我并不讨厌他,自然也说不出什么缺点。我只是不可能爱上他。我对他没有任何渴望。
羊的寂寞:别那么肯定,事情都是会变化的,时间会改变一切。
寂寞的羊:或许吧,有时候经过了,就改变了。
他向羊的寂寞讲述第一次抽奖的经历,那时候还小,多么地以自我为中心,以为那些幸运的事情不可能会错过自己。那时候怎么考虑都觉得自己不可能不中奖,自信心荒谬而顽固,然而短短两分钟过去后,他望着手中的毫不幸运的号码,第一次深刻地明白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中沧海一粟。
那一刻,他已经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什么叫孤独感。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寂寞的狼就在自己身边。
羊的寂寞:看来你还是正常的,我们都一样,都逃不脱身体的吸引。
他又去过两次那个酒吧,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寂寞的狼忙忙碌碌的,只能抽空儿过来打招呼。
他和逍遥散一起喝酒,一边张望着全场各种各样表情的脸,他看到调酒师、DJ师、以及许许多多一闪即逝的目光。他有些疑惑,于是问逍遥散:
“为什么我会有种感觉,似乎这里的许多人都在关注我?”
“正常。因为你和寂寞的狼有交往嘛。”
他很惊讶。
“只有那么一次。”
“一次也会有人看到啊!不是有句话嘛,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是慢慢习惯吧,这里边的人,他们就好这一口。”
他无奈,盯着逍遥散看,长达两分钟之久。
逍遥散终于忍不住了,带着一点羞怯大声问:“干嘛!”
他说:
“难怪你经常来这里,我发觉你的相貌和气质与这里的气氛非常和谐。你或者坐着,或者站着,或者斜靠着吧台,你手里拿着酒杯,无论向谁看一眼,都会让人觉得你才是这里的主人。说真的,你泡在酒吧里,要比坐在你的别克君威里有魅力。”
逍遥散无法回答,只是望着他笑,过了一会儿说道:
“碰到你用这种文绉绉的语气说话,我就毫无办法!”
他望着眼前这个快40岁的男人,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默默地闲坐着。
逍遥散似乎有话要说,犹豫了几次终于道:
“你想要寂寞的狼陪你,就早点儿来,或到很晚才走,那时候他才有时间。这个酒吧经营得比较艰难,你看他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然后端起酒杯和他碰。
“来,喝酒!”
这一夜他走得很晚。后来逍遥散喝醉了,告辞了,他就一个人坐着。
他一直坐到凌晨,看着喝酒的人们一个个地离开。他以为寂寞的狼会在吧台,就起身去找,却没有找到。他最后站在书架前,把花花绿绿的杂志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翻。其实也无心阅读,于是又想到了那天和顾老走到酒店的一楼,看到逍遥散的身边也是放在沙发上的厚厚一摞杂志。
突然一双臂膀从身后伸过来将他抱住了,正是他所期待的熟悉的温暖的气息。他的身体有过轻微的颤抖,他能听到耳畔袭来的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寂寞的狼紧紧地拥着他,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说:
“你还在。太好了!”
10
酒吧后面有个小小的房间,寂寞的狼平时就住在那里。他想寂寞的狼平时的生活一定也如名字般寂寞,因为房间里是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他们走进去,寂寞的狼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似乎不愿松开那种寂寞而炽热的体温。
那天,寂寞的狼看上去特别累,双眼无神,面色暗淡,只想躲藏在他的怀中,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用梦呓般的声音轻轻说:
“我感觉我都快要冰冷了,幸好你还有热量传给我。”
他们亲吻。他迷恋于亲吻寂寞的狼的眼睛和嘴唇,就在自己的肩上,低头就可以接触到。只要有1秒时间的允许,他就会吻下去,他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的感觉,来换取这个男子倔强的身躯和面孔之下,那种令人心醉和心碎的柔软与缠绵。
洗澡时,他看到寂寞的狼高大却疲惫的背影,拿着毛巾的手似乎软弱无力。他走过去接过毛巾,坐到浴缸的边缘。寂寞的狼躺在他的怀中,对他说:
“现在你看到我全部的缺点了。”
他回答:
“我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看着你。我喜欢看着夜晚的你。”
他能察觉到某种真实可触的幸福感,似乎拥有了对方隐秘的一面,就等于完全拥有了彼此的全部。他看着寂寞的狼放心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赤裸的温存的蕴含成年男性生命温度的躯体,如同一场神圣而凄婉的献祭。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条沿着这个身体外面的棉布T恤无尽上升的MP4耳机软线,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条路线,于是带着回忆,用温热的毛巾轻轻地擦拭下去。
他看到寂寞的狼很快有了反应。
直到凌晨5点他们才安静下来。寂寞的狼翻过身去,背对着他睡着了。
他闭上眼,努力入睡,不到半个小时又睁开眼。他头脑清醒,困倦而又兴奋,有睡意却又无法睡去,静静地听着寂寞的狼的鼾声,在这黑暗的斗室中微微起伏着。
城市里灯火辉煌的夜,外面世界凌乱的光映在窗玻璃上沉默地变幻着,如同月影半墙,有车驶过,似乎在遥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学生时代那些失眠的夜晚,让思维的大脑不得不睡去的那种被强迫的痛苦。
他仍能看清房间里的一切,小而整洁,一面墙上全是油画,角落里局促地安放着一个画架,上边是一幅未完成的静物。
他翻过身,看着眼前熟睡中的寂寞的狼,侧卧的身躯如一座小山,赤裸着散发出不息的热量。
他伸出手,小心地抚摸寂寞的狼短短的头发,然后从耳到颈,又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下抚摸,似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他记得上次在陌生酒店房间的那一夜,醉意朦胧中他感到身后也有这样的一只手,那时,寂寞的狼也是如此缓慢而轻柔,一直抚慰到他的梦中。
其实与昨晚相比,他认为这才是他最想要的感觉,他不喜欢直接去看一个男人的身体,单单一个肉体是缺少美感的,引不起他多少兴趣。他要的是一种交流,一种微妙的关系,他需要在对方的躯体中看到灵魂的力量。
这是拥有感最强烈的时刻。爱他,就想拥有他,看着他在最无防备的时候依偎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想试着把寂寞的狼的头放在自己的臂弯上,可是看着那熟睡的脸,平稳起伏的腹部,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小心地绕开敏感部位,避免惊醒枕边人易醒的美梦。
冷气开了一夜,寂寞的狼的皮肤干爽而温暖,只在身下与凉席接触的部位有涔涔的汗。这让他突然想起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张单人床,不能让两个人同时睡得舒服。
他穿好衣服,为寂寞的狼伸展开来的肢体盖上毛巾被。
他注意到桌子上一个小小的镜框,拿起来借着窗外的灯光细看,那是大学时的寂寞的狼,穿着背心短裤打篮球的照片,汗水把头发打湿了,活力四射地笑着。
这让他黯然神伤,终有一天,我们都要败在时间的手中。当我们还在自认为许多事可以重新再来的时候,青春已经悄悄远离了。他坐下来,望着寂寞的狼的脸,这是一个需要支持和保护的人,也已经不再年轻了。
临走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把拉开的门又关上,走回来折叠寂寞的狼昨晚丢在地板上的衣服,把那两只袜子认真地折好了,整整齐齐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才独自笑了一下,放心地走了出去。
这正是清晨六点,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空虚,他很想在走出酒吧之前遇上一个人,他希望逍遥散恰好就在那里。
可是什么人都没有,街上空荡荡的,城市还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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