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微微有些反感,这样一个消息不该从逍遥散的嘴里说出来,并且如此轻描淡写,时间如此不合适。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满,尽量平心静气地问:“你这个消息有没有根据?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逍遥散似乎有些尴尬,看看他的脸,又转过去,小心地解释:“我只是想多提供一些信息嘛。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了?”
“那倒没有,就算是真的,采访内容也不可能涉及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又笑问:“你想和他认识,难道与这个有关?”
车子里立刻响起爽朗的笑声,“当然不是,我哪里是那种人,一把年纪了。”
而实际上,这个消息严重影响了他的采访,事先罗列好的问题此时已变得索然寡味,仿佛是站在开阔明亮的海边,却突然间拐入了一条曲折幽僻的陋巷,他需要躲藏和遮掩,以便站在安全的位置去大胆地辨识眼前这处小小的人间。
多数时间他都忘了听顾老在讲什么,只是望着那张暮年的脸,刻意染就的满头白发,炯炯的眼神褪去了生命中的种种欲望,凝重而睿智地讲述着人生的故事。近在咫尺的这位长者,不像别的老人那样思维迟钝性格软弱,顾老的臂膀依然强壮,衣服的色彩依然丰富,依然独自在世界各地行走,快70岁了依然是个工作狂。
那天聊了许多与时尚有关的话题,牵涉到生活方式,开始之前顾老打开笔记本,想寻找一首歌曲来作为谈话的背景。可是这不是一个喜欢听歌的老人,找来找去只有助手使用这台电脑时下载的一首老歌,《秋去秋来》。于是采访过程中他一直听到叶倩文的声音在唱“秋来也秋去,秋风叫人掉眼泪。”
他怎么都忘不了采访之前来找顾老的那一幕,他敲了门,没有回应,于是就在酒店走廊中一个小小的茶吧里等,眼看约定的时间马上到了,这时他听到电梯门响了一下,他望过去,看到顾老正从电梯里走出来,刚刚结束健身房的锻炼,浑身是汗。
他惊讶于顾老的衣着,健身房中才能见到的那种极简约的背心和短裤,背心看上去只有几根丝带,怕着凉,老人又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夹克,短裤便整个被遮没了。这样的衣服穿在一个有着大块肌肉的老人身上,那种时尚与活力叫人不能不注目。
握过手,顾老嘱咐说你稍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两分钟就好。他看到顾老的左眼有些充血,独自急急离去的背影明显地苍老。人毕竟是无法与时间相抗的,不论你如何千方百计地挽留青春,衰老终将如期而至。这一切都让他忍不住去想象自己的未来,不由得心头一阵黯然。
顾老问:“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表示抱歉,看到顾老正拿出一张纸来,在桌子上展开。
“你们年轻人如今都不相信这些东西了吧。其实我也不是对它迷信,只是觉得蛮有意思的,年轻时候请人看的,居然许多都说中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命书。”
他一惊,立刻觉得有种无法承受的悲痛重重地压上了心头。他问顾老:
“顾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像你一样独自生活一生,我会不会在青春老去之后的某一天感到特别的恐慌?回忆的时候我会不会后悔,觉得自己的选择完全是错误的?”
顾老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一双眼睛迷惑地望着他,最后轻轻说道:
“我觉得没什么呀。”
但是这个回答并没有让他心情好起来。结束时他由衷地对顾老说:“我见过那么多老人,唯有你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长辈形象!”顾老也很感动,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安慰,并拥抱了他。
他们一起到一楼的大厅,逍遥散已经等在那里,翻完了厚厚的一摞杂志,看到他们后热情地迎上来和顾老握手,说自己已经注意到酒店外的广场是个拍照的好地方。
酒店外是一个缓缓下沉的低坡,逍遥散和顾老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空地上,身后是青冥浩瀚的天宇。他从镜头中看到这一切,觉得那里贮满了宇宙的神秘力量,相比之下人的生命是如此单薄,不堪一击。他心想今天是怎么了,为何集中了如此多哀伤的可能。
逍遥散又招手让他过来,接过相机,拜托一个路人帮忙拍一张三人的合影。
中午逍遥散邀他一起吃饭。坐在车里的时候逍遥散问他要不要听歌,他问:“有没有《秋去秋来》?”
逍遥散不明白,问:“谁的歌?好像没有。”
他说:“是一首老歌了,今天在顾老师那里听到的。”
他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没有心情说话。吃饭时,逍遥散问他下午的采访什么时候结束。他摇摇头,说你忙你的事情吧,下午不用管我了。
逍遥散说:“下午结束后尽量打电话给我,能一起走还一起走,我又不是坏人。我把手机号给你吧,打不打随你。你今天心情不好,别一个人坐长途车。”
逍遥散向服务员要来纸和笔,写了个号码,放在桌子上靠近他手边的位置。
下午他采访了三个人,收工时已是黄昏,他试着打电话给逍遥散,手机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听出是他后立刻提高声音积极地说道,好好好,还没走呢,事已经办完了正在闲逛,你到某某路口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到。
他步行到那个指定的很近的路口,别克君威已经在那儿等了。
他坐进去,逍遥散望着他笑。
“先赶路还是先吃饭?要是想先赶路,喏,早上那几个面包你还没吃呢!”
然后一边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换了一张CD。音乐响起,他听到的正是叶倩文的《秋去秋来》。
8
这是一天中最没落的时刻,他想幸好身边有个人,让自己避免了在最容易忧伤的时候陷入回忆不尽的寂寞。
他望着逍遥散,看到眼前的人其实有着像《FaceOff》中变脸之前的约翰•塔拉沃尔塔一样的疲惫,那是让自己最觉亲近的一种状态,在暮色中走着回家的路,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袖口往上挽了两道。显然逍遥散把他当成了可以用松弛和慵懒的私人生活面对的人,而不需要西装革履的重重商务型防备。
他突然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原谅了,不该有偏见,不需要提防,他以前的生活实在是过于紧张了。
他主动说:
“逍遥散,我们总算认识一场,你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次,逍遥散没有回应,出人意料地沉默着,笑意爬上了脸,被夕阳的光映红了。
他又说:
“昨天到今天,因为不了解,一直对你不够友好,请你原谅。”
逍遥散呵呵笑道:
“我是个粗人,不会记得那些小事情,过了就忘。”
他感觉到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边的人几乎是听着歌曲的节奏在行驶。两人像是大地上并肩而行的两个孤独的旅行者,迈着无法停止的脚步,一边望着遥远的夕阳的消逝,一边步履匆匆地赶往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的终点。
夜晚降临,这个时间适合倾诉。
“好像采访过顾老之后,你就一直心情不好,都聊了些什么呀?”
他表示惊讶:“你有时候聪明得让我不敢相信!”
逍遥散笑了一下,“可是在别人的眼中我跟个傻子似的。”
逍遥散燃起了一支烟,在夜晚的凉风中红红地明灭着。
他抬头望望,漫天的星光。
“倒没有谈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采访嘛,还不是那些无聊的问题。只是和顾老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自己衰老的那一天。”
他愈加感到思维的哀伤,不得不沉默下来,在心中寻找足够坚强的词语来承载“人生”的重量。逍遥散停了车,凑过来佯装严肃地盯着他观察,星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急忙喝问道:“干什么?”
“我想看清你的眼神是不是还活着。最后找到了一点儿,还好,没有自杀的意思。”
“说啥呢!”他大声呵斥。然后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30多岁了,没有过家庭,也没有孩子。虽然我也知道就算拥有这些我一样会难过,可是看着我自己错过人生的一个又一个程序,我很怕我会后悔。开始的时候错过了,就会一路错下去,或许有一天,我终将会发现我的人生很凄凉,这一遭如此失败,无法回头。”
他问逍遥散:“你有没有孩子?”
“有,跟他妈妈一起过。”
逍遥散用力抽烟,然后把烟头扔出车窗外。
“有孩子,我也没感觉多充实。未来的事想那么多干嘛,错过了就错过了,怕什么!其实我们都一样,只是你太聪明了,老是想把事情想得明明白白。我就不一样了,我笨。”
他的话语里有不悦的语气:
“听你说话我有种感觉,好像你自以为很了解我似的,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逍遥散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低声道:
“你有很久没有去过那个酒吧了,其实大家在一起聊天喝酒挺好啊。不要让生活太孤僻了。我挺喜欢和你说话的。”
他依然对前一个问题不依不饶。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
逍遥散望着他,开始发愣,似乎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去猜测。他蓦然觉得风声响亮,凉飕飕地在耳边飒飒掠过。
逍遥散呵呵笑起来,说道:
“你这个问题问得……我怎么回答都不讨好。你自己随便怎么认为都行!”
逍遥散重新发动了车,又燃起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了,扔出窗外。
“有空儿去酒吧坐坐,不是让你为我,那里不是还有个你喜欢的人嘛!”
“谁?”
“寂寞的狼。他也惦记着你呢!”
他知道自己很久没有去过了,可是这个名字此刻在耳边响起,让这段时间的漫长显现得从未有过的真切,和沉重。
逍遥散将他送到楼下。他心中深怀愧疚,伫立在路边目送,看到别克君威飞快地远离,似乎只用了几秒钟,便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他有一种唯有羊的寂寞能够抚慰的疲惫。
进了家门,打开电脑,上线后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彩色的头像。羊的寂寞看到他后总是主动地问:这几天忙坏了吧?
寂寞的羊: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朋友。
羊的寂寞:恭喜,你又多了一个展示魅力的对象。
寂寞的羊:可我感觉又立刻失去了。
羊的寂寞:?
寂寞的羊:你说这是什么原因,现实中我并非没有朋友,却从不愿和他们交流心事,而唯独乐于向虚拟中的你敞开心扉?
等待了许久,才看到了回应。
羊的寂寞:是不是我太有魅力,还未见面就把你俘虏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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