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记

5

    六月，一个室内设计展会在临城举行，他需要在两个城市之间多次往返，报道这次展会，并采访几个知名设计师，最后为杂志写出一篇20页左右的文章。杂志社想为他配一辆车，他拒绝了，尴尬地解释说：不会开车。

    这倒是真的，他认为自己是个不能开车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的精神有问题，有一点点歇斯底里，陷入郁闷或愤怒之中的时候，情绪曾多次强烈到绝望的程度，热血冲上头顶。每次在出租车里或公交车上，看到闯红灯的行人、逆行的车辆、旁若无人横穿马路的电动车，他都忍不住心中的恼怒。他心想自己绝没有司机大哥那么好的忍耐，如果有一天坐在驾驶席上，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于是他只能乘长途车前往。有时候，能搭上杂志社发行部的车，和司机老徐以及客户部的小红说上一路话，倒也轻松快乐。不知不觉已远远地离开城区，高速公路两旁是青绿的林海，绿叶在风中摇摆，哗啦啦地反射着点点耀眼的阳光。

    发行部的这辆车是用来送杂志的，里里外外都磨损得厉害，一路上老徐有着关于这辆车的讲不完的故事。有一次街道拥挤，老徐急急地往前开，不小心后视镜挂住了一位妇女的衣服，惊人的事情发生了，那衣服完好无损，这辆车的后视镜却在力的作用下与车身分开了，扎扎实实地留在那件衣服上。妇女气极，从身上摘下那个后视镜，“啪”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老徐目瞪口呆地看那衣服，是一件铁路职工的工作服，他从此感慨万千，原来铁路上的东西质量这么好，连工作服都这么结实。

    他和小红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时一辆黑色的别克君威正与他们并排行驶，窗玻璃洞开着，开车的人戴着墨镜，匆匆地扭头向这里望。

    那时他隐隐有种感觉，藏在墨镜后边的那双眼神是在打量他，而不是小红或老徐。他突然觉得此人很眼熟，但是细想起来，又实在没有具体的印象。

    只是短暂的互相注视，很快别克君威已全速行驶到前边，随后又被其他车辆遮住了。

    这一天他忙个不停，浏览展厅，收集资料，接近采访对象并预约采访时间。偶尔有那么一会儿闲暇，找个位置坐下来歇歇脚，脑中便又出现了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个人。他在记忆中反复寻找，仍然没有结果。

    有几个瞬间，他在想会不会那人此刻也在这个展厅里。或许是因为脑中有此念头，立刻敏感地觉得身边来来往往停停走走的人群中，真的有了许多盯在自己背后的目光，而回头一望，又证明那只是幻觉。

    他的重点采访对象之一是一位温厚谦逊的老者，姓顾，设计界赫赫有名的人物，长相慈眉善目，待人彬彬有礼，衣着与装扮却比年轻人更大胆而富有个性。这次采访很早就存在于他的期待之中。从外表来看他认为此人颇为自恋，他知道采访自恋的人往往很顺利，因为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在待人接物上也不会允许自己有疏漏和瑕疵。

    他和顾老交换名片，赠送杂志，把采访时间预约到了明天。他觉得事情相当顺利，面对这样一个微笑宽容有思想并且充满魅力的人，谈话一定是愉快的。告别之前他听到有人从背后走过来，大声对顾老说：

    “顾老师您好，很早就知道您了，我很欣赏您的作品！”

    他转身看，惊讶地发现正是路上遇见的那个开别克君威的人。然而他惊讶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此人站在旁边的时候，他突然记起来竟是在酒吧的那天晚上，那个坐在舞台边的座位上看人唱歌的瘦小中年男人。

    那些应该在隐秘生活中出现的人，他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会在工作时遇到，这让他有些惊慌。之后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都不记得了，他几乎听不到自己心灵以外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和顾老你来我往地寒暄，然后转向他说道：

    “一直觉得你很眼熟，刚刚想起来原来是见过的。既然有缘遇到，待会儿一起吃饭吧？”

    他机械地拒绝：“不用了，还要和同事交流工作。谢谢。”

    返回的路上，老徐继续讲述这辆车的故事：

    “说了你们可能不敢相信，这辆车连方向盘都掉过。当时正在路上行驶呢，我怎么就觉得方向盘不对，一用力，哎呀，掉了！”

    小红呵呵笑着问：“那咋办呀？”

    “能咋办嘛，用绳子捆了捆继续开！”

    话音刚落，车的某处喀喇喇一阵响，老徐又惊呼道：

    “哎哟，真的又坏了！”

    还好距离下一个服务站并不远，老徐谨慎地坚持着开到。他和小红都提心吊胆，在一旁看老徐修车，苦于帮不上什么忙。

    小红：“唉，坏得真不是时候！”

    老徐又开始讲：

    “还有更不是时候的事呢！有一次进小区的大门，停车划卡的时候车坏了，再也启动不起来。后边的车都在按喇叭，所有的人都在骂，我只好下车推，那么多人看着，唉！”

    他站起来，心事重重地向远处张望，突然看到那辆黑色的别克君威又出现了，正距离这个服务站越来越近。他心里嘀咕：你赶紧开走吧，千万别停下。

    他心虚地急忙走进车的阴影里，问老徐我能不能帮你什么。

    老徐忙碌中挥了一下手表示不用帮忙。这时黑色的别克君威“嘎”地一声停在了旁边。

    他暗暗叫苦，最不想看见的人又出现了。

6

    这辆车遇到的问题似乎比较麻烦，老徐早已停止了说笑，黑着一张脸专注地修理。

    他知道这个不速之客根本不是个来帮忙的人，不过是端着个热心的架势来来回回地看，在这边蹲下，又站起，到另一边蹲下来，和老徐讨论哪里出了问题，该如何修理。可是老徐似乎情绪好多了，脸色稍稍缓和，或许是因为终于看到了一个懂修车的人。

    不速之客主动介绍自己姓王，喊老徐为徐师傅，徐师傅也客气地称呼王总。

    “王总”抬头向他和小红这边看，扬手，搞不清究竟是向谁打了个招呼，又和老徐说话，大意是：我是你们这位同事的朋友，好久没见了，刚刚看到他在这里，心想一定是车子出了问题，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比如稍个人什么的，顺路嘛！

    老徐是个直肠子的人，不会把事情往复杂处想，立刻催促他坐“王总”的车先走，不能耽误工作。他坚决拒绝，表示绝不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既然一起出来，就要共同面对困难。老徐火了，从车底下探出头来，满手油污地指着小红粗声粗气地喊：“你们两个都走，在这里又帮不上忙，只会妨碍我。快走！”

    于是别克君威里有了三个人，他坐前排的副座，小红独自一人在后排。他心想这样也好，有小红在车里，倒省去了许多腻歪的交流。想到一向粗鲁的老徐，无意中将事情处理得如此圆满，他忍不住想笑，笑意在眼睛里悄悄荡漾开来。驾驶席上的“王总”，正紧闭着嘴巴，微皱着眉头，一心一意地开车。

    他在工作中接触过许多成功人士，凭经验，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体形瘦小的中年男人不像是什么公司的老总，肤色暗黑，掉稍眉，短发有些干枯，刮胡子刮得两腮发青，看起来傻里傻气的，说话不懂得控制声音。不过他也知道外表并不总是与内心对应的，就像旁边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个有心机的人，却已经在自己面前展示了许多小聪明。

    “王总”突然发现他正在观察自己，转过脸来，咧开嘴“嘿嘿”一笑，露出的牙齿在肤色的衬托下是一种醒目的白。

    似乎认为气氛可以从此缓和了，“王总”转过身去对小红说：“喂，女士，你旁边的塑料袋儿里有饮料，自己拿。都是朋友了，别客气！”

    小红慌忙道谢，然后拿出客户部的职业习惯问：“王总，您是做什么生意的？”

    “王总”握方向盘的手扬起来摆了一下，说：“别这样喊了，受不起，我不是什么公司的老总，自己做一些小投资。”

    他心想果然猜对了，另外觉得此人言行有些搞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喊，“喂，女士。”

    渐渐望见那座熟悉的城市时，“王总”说道：

    “明天是不是还要赶去采访，还搭我的车吧，顺路嘛，我明天也要赶过去。”

    “不用了。”他礼貌地拒绝，“不能再麻烦你了。”

    “不不。其实我也想请你帮个忙，那个顾老师，你知道的，就是今天和你约好采访时间的那个。我仰慕他，想和他合个影，能认识一下最好，所以想和你一起去见他。”

    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个借口，但一时间又想不出理由拒绝，于是说：

    “那好吧。”

    第二天，黑色的别克君威一早就在杂志社门口等。

    他上了车，“王总”催道：“赶紧赶紧，我们今天得快点儿，除了顾老师，我还有另外的人要见。”

    他不言语，决定冷眼旁观此人如何装模作样地在自己面前表演。

    车还未出城市，“王总”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急忙说：

    “哎哟，我差点儿忘了，这么早就出来，你是不是没来得及吃饭？刚好，早上多买了面包和牛奶，还热着呢！”

    他看看座位旁边的面包，朝阳从车窗投射进来，将它照得金黄金黄的。这让他突然想起《立春》这部电影，王彩玲上班前悄悄放在黄四毛枕边的油条也是如此的金黄，似乎那是她所能拿出的最昂贵和最美好的爱。

    他想着王彩玲悲惨的结局，又听到“王总”在说：“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王……”

    “别！”

    他急忙制止。

    “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等你说完了，你一定会问我的名字。我们可以认识，但不一定非要什么都知道。你叫我寂寞的羊好了。”

    “什么？”

    “是我的QQ昵称。”

    “那你可以叫我逍遥散。”

    他在心里想象着这个名字，不知怎么突然很想拿它来揶揄几句，他很少有过这样的冲动，于是笑道：

    “你怎么不叫板蓝根呢！反正都是冲泡的。”

    逍遥散转过头来，嘿嘿笑着解释：“本来是逍遥散人，后来把人字去掉了。”

    “不要人了？”

    “不要了，干吗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个人！”

    这句话让他想了好半天，觉得里面包含了很多东西。

    后来逍遥散打破了沉默，此时车已行驶在青绿照眼的田野上。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采访的那个顾老师，是个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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