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记

3

    “真的有这么巧么？”

    “什么？”

    “你是寂寞的羊，我是寂寞的狼。”

    因为彼此的小狡黠，两人面面相对。很显然这是个玩笑，一个不必打破的谎言，他看到寂寞的狼的脸上生动的笑容，隐现着整洁的白色的牙齿。

    之前的那个瞬间，他差点儿以为对方会说：“我是羊的寂寞。”在他看来两人有那么多相似之处：善解人意、幽默而又温存、都拿“寂寞的羊”这个词来发挥。他甚至希望这是同一个人的两重身份，在网络上，他是羊的寂寞，而现在，他是可触摸的寂寞的狼。

    他问寂寞的狼：

    “似乎你能猜测到我在想什么？”

    “这个酒吧里有过许多人像你一样，一边喝酒一边等待一个约定，结果独自空空地等了一夜。”

    “你为什么不会想到我实际上并没有在等谁，我对你说的话有可能是个掩饰？”

    “不会啊，你在等人。我对你有种感觉，我似乎能够看透你。”

    “你不可能看透一个人。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在关注我，你有过多次关于我的猜测。”

    他看到寂寞的狼的眼神中立刻多了一层薄薄的顾虑。

    他有些懊悔，那一刻他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因为长久的寂寞而有些病态的孤僻，过于敏感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想起手中的酒杯，望着杯中荡漾的浅淡明亮的褐黄，他邀请寂寞的狼一起喝酒，为他倒上一杯，递到他的手中。寂寞的狼微笑着接过，那只手大而有力。

    “我并不是空空地等了一夜，我等的人一直都在这里，我所面对着的人们，其中一个就是他。但我不知道他是哪一个。”

    “为什么不走过去问一问？”

    “说好不问的。我们只是网络上的朋友，一旦介入现实，那些默契或许就没有了。”

    他说着，突然感到极度的空虚，来之前想象过的相遇而不相识的奇妙，直到此刻仍毫无感觉。那些自以为是的游戏规则，在寂寞的狼的眼中该是像小孩子的乐趣一般幼稚吧。

    “实际上我不确定他还在，或许他已经走了，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来。可是，如果我现在离开，我会觉得遗憾，我搞不清我在寻找什么，却明白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问狼的寂寞：“你说我该怎么办？”

    寂寞的狼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当然是多喝酒了！”

    他又喝了很多酒。

    他有倾诉的冲动，于是沿着回忆的线讲述自己的一年又一年。寂寞的狼陪着他，静静地坐在旁边微笑着听，适当地插一两句话，会意地点头回应，有时候若有所思，却从未露出困倦的表情。

    他望着寂寞的狼，那高大的身躯在沙发上压出的倾斜的褶皱，抱在胸前的坚实的双臂，左脚放在右膝上，褐色的休闲皮鞋偶尔微微摇动，蓝色的T恤下若隐若现宽宽厚厚的皮带，微微起伏的身体的气息。

    这让他觉得寂寞的狼是个聪明的聆听者，这种聪明不是智力，不是逻辑，生活不是被拿来证明大道理的，生活要的是吸引力和恰到好处的偏执。

    于是，他忍不住说道：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

    “不，其实我是个很笨的人。相反，你却是一个思想深刻的人。”

    寂寞的狼自嘲地笑。然后望着望着眼前愈加阑珊的人们，轻声道：“已是凌晨了。”

    “到吧台那边去坐吧。我去那边打扫一下，一边工作一边聊。”

    他移坐到吧台前，但是已无话题可聊，只是望着寂寞的狼工作的身影，一边慢慢喝尽杯中剩余的酒。

    寂寞的狼走过来，又给他倒上一杯。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兄弟，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悠着点儿。”

    他转过身，仍能辨认出说话的人，是一直坐在舞台边上看人唱歌的瘦小中年男子，这会儿似乎正要随最后的几个人离开。

    他说：“谢谢。”却发觉舌头已经有些麻木了，两个音节似乎在口中翻翻滚滚几遍后才发出。

    寂寞的狼也对他说：“你真的不能再喝了，最后一杯吧。”

    他无力地伏在了吧台上。

    他对寂寞的狼说：“你不是能够看透我吗？那你说现在我心里在想什么？”

    寂寞的狼没有说话，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望着他。

    “每次当我遇上一个人，我会把未来想得很完美。我能想象出许多交往的可能，即使保持着无法接触的距离，那也是我所认为的最好的方式。我在想象中生活，却填补不了现实，我的现实依然苍白无力。我心里很难受。”

    他头脑空白，沉默了许久，摸索到酒杯。他想就这样伏在吧台上一饮而尽，可是酒洒了满脸，沿着唇角流下。

    然后他感到一种暖暖的体温在慢慢靠近。他睁开眼，看到寂寞的狼俯下身，轻轻地吻了过来。

4

    在陌生的床上独自昏昏沉沉地醒来。

    他望着坚硬暗淡的天花板，缓缓游移的微明微暗的光影，那是这个城市逐渐亮起的黎明。

    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时刻，思维停止了，没有喜，没有忧，没有孤独，没有期待，没有回忆，没有感受，似乎没有了自我，不知道想做什么，不去想该做什么，就这么静静地存在着，直到最后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突然而来一种恐慌。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如此痴呆，踟蹰在茫茫人海中无力守护生存的尊严，那时候，会不会有人陪伴在自己身边？

    他努力去想接下来要做的事。坐起身来，看到床头有一张留言，字体七扭八歪，心想寂寞的狼一定不是个经常写字的人：

    “住宿费用已付过，可以休息到中午再离开。”

    桌子上的一本小册子标注有这个酒店的地址，仍然是这个城市，可是他拉开窗帘，望出去却无任何熟悉的建筑，像是他路过的一个个平凡的异乡。

    他恍然有些不知何去何从，但还是告诉自己先离开这里再去想下一步。于是快速地刷牙洗脸，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壁橱里，钱包手机都在衣服口袋里，钱和卡和各种证件完好无缺。

    拿袜子时，发现袜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让他有一种迟迟到来、又早早离去的幸福感。触碰到那双袜子之前，手曾经犹豫过，他知道自己心中有了一丝留恋。

    他握住门把手，迟钝地旋转了一下，又犹豫着松开手。

    他回头望着那张凌乱的床。

    突然间他明白自己并不想这么早就离开。这扇空间意义上的门，将会是他生命中的一道时光之门，此时他还能够跟随上昨夜的依稀影踪，而一旦走出去，一切秘密都会在瞬间成为遥远的回忆。

    他重新躺下来，用炽热的手去抚摸那条白色的床单，那些褶皱，那些凌乱。他在想象中紧紧握住了曾经在这些空气中颤抖过的两个男人的气息，两个在城市中游离偶尔相遇的孤独的灵魂，那终将被这个世界轻易遗忘的缠绵的拥抱，和温柔的亲吻。

    他用手抚摸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想象着当两个火热的躯体赤裸地贴近时，自己究竟给对方留下了怎样的感觉，曾经有那么真实而温暖的一个人、一双手，最后在黎明之前是怎样的一种结局。

    然而他越来越察觉到一种荒谬，不过是没有未来的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一晚之后，连重新问起的机会都没有，像随风飘来的一滴雨水，在你回顾它的时候早已干涸。

    他没有幸福和快乐的感觉，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累。他坐进一辆出租车，无力地倚靠在玻璃上，疲累得几乎要虚脱。此刻他感到精神和身体都是苦涩的，只想在回家的路上沉沉地睡去。

    出租车沉默地转弯，又停下了。他睁开眼，司机在驾驶座上连连打呵欠，含糊不清地解释说是在等红灯。他看到面前是一个开阔的十字路口，被黎明时分的晨雾笼罩成冷冷的青色，车辆稀少，只有红绿灯寂寞地耸立在空中，在上坡路上醒目地闪着。

    这天他上线很晚，看到羊的寂寞的许多留言，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是否还好。他看到了，无动于衷，此刻羊的寂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似乎再不能吸引他对人生发出诸多感慨，也再没有力量化解他深深的疲惫。

    羊的寂寞：怎么这么晚上线？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寂寞的羊：没有，只是有些不开心。

    羊的寂寞：是不是对我有些失望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围城》，那时曾经注意到里面的一个观点，有时候聪明的人反而不可爱。

    羊的寂寞：看来就是了。如果有第二次去酒吧的机会，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喝酒。

    寂寞的羊：我不会再去了。

    羊的寂寞：？

    寂寞的羊：我必须想清楚一些事情，这此之前是不会去了。

    羊的寂寞：听我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断然认为那就是坏事，你的看法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他心想是的，他的生活和他的期待，似乎要开始新一轮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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