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他心里藏着一个隐秘的想法,只可以放心地讲给一个人听,那就是羊的寂寞。
上班后立刻登录了QQ,他无心工作,整整一天心不在焉,可是羊的寂寞始终没有上线。临下班时,逍遥散打电话来催他回家,他望着羊的寂寞的名字,忧心忡忡。
寂寞的羊:你怎么了?没有出什么事吧?
寂寞的羊:我有一件事要说给你听。
寂寞的羊:我想去看寂寞的狼。
寂寞的羊:本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地忘记他,可是昨天突然有种预感,我认为在我和寂寞的狼之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
寂寞的羊: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事。
寂寞的羊:可是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再去问起还有没有意义?
寂寞的羊: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他到杂志社门口去找逍遥散,回家,吃饭,睡觉,捱过平平淡淡的又一天。上班后他急不可耐地打开电脑,羊的寂寞依然不在线。
寂寞的羊:我觉得应该不会对逍遥散构成伤害吧,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让他知道就没关系了。我又不是要和寂寞的狼旧情复燃。
寂寞的羊:你怎么还不上线呢?你在哪里?
寂寞的羊:如果今天见不到你,我就自己做决定了。
他茫然地望着窗外昏昏沉沉的暮色。
逍遥散又打电话来催他回家,看到他后疑惑地问:
“这两天很忙么?以前都是你打电话给我,现在我却得催你回家。”
他点点头:“是呀,有个额外的稿子。”
“以前从来没有看到你这么忙过。”
他对逍遥散说:“明天下班你别来接我了,我想赶紧把事情做完,说不准会晚到几点。”
“没关系啊,再晚我都可以来接。我又没啥事儿,都是围着你过的。”
“不用,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就行了。”
第二天,和逍遥散分开后,他并没有去杂志社,而是打的去了长途汽车站。他对售票员说出目的地的名字,接过车票和零钱,一边转身一边往钱包里塞,抬头时,惊讶地停住了。
逍遥散就站在他的面前,差点儿被他撞到。
他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逍遥散表情复杂,忽阴忽晴的,最后佯装轻松地对他说:
“明明家里有车,却要来乘长途车,你没有当我是一家人。”
几个小时的路程,逍遥散开着车,没有再说话。
他觉得这是逍遥散在和他搞心理战术,于是微微有些气愤。后来气愤消失,他望着前方陌生的旅途,开始觉得自己的决定极度无意义,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被平凡的日子包围太久了,所以在竭力寻找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收音机里又在放王菲的《乘客》:“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第一盏路灯开了……”
他对逍遥散说:“回家吧,我不去了。”
逍遥散将车停在路边,说:“你要想好。”
“想好了啊,不去了。”
他感到很沮丧,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怎么想。
可是逍遥散想了会儿,低声对他说:
“你一定会去的,如果不是现在,就是以后的某个时间。有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今天我也想看一看我们究竟能不能渡过这一劫。”
他们抵达了那个城市,在一个广场边上停了下来。逍遥散对他说:“我知道水芙蓉给了你地址,就在这附近,你去找吧。”
他犹豫着,仍是拿不准去还是不去。他看看逍遥散黑着的脸,心想已经来到这里了,哪里还有什么选择的机会,便伸手推开车门。
突然逍遥散抓住了他的手,他被这速度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逍遥散的眼神里似乎藏着许多难过,他以为这是对自己不放心,便安慰道: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我向你保证,这是结束的时候。”
他说着,心里怀着深深的歉意。
逍遥散的语气变得从未有过的深情,几乎是哀求着对他说:
“你一定要回到这里,记住了么?”
他笑道:“当然了,除了你这里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那好。”逍遥散说,“我们不见不散。”
逍遥散从包里拿出一副太阳镜,帮他戴上。
“我给你买的太阳镜,你从来就不戴,大太阳的天气还能有几次呀,再不戴,今年就没有机会了。”
他下了车,回头看到逍遥散也戴上了墨镜。他觉得逍遥散好像流泪了,他有些迷惑,不知道逍遥散为什么会如此反应。
他辨认了一下方位,先找路边报亭的妇女问了问这是那条街。走远了,他又回头看,看到逍遥散坐在车里正望着自己。他突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与一幕记忆如此贴切地重叠了。
记忆中的那一幕,逍遥散开着别克君威在高速路上与他擦肩而过,也是这样从墨镜后面望过来,一样颜色的西服,一样的敞开了领口的白色的衬衣,一样的被注视的感觉。那一天天高云淡,夏日的风吹过林海,行进的速度像是流畅的节奏。
这么快,已是几个月过去了。
而这一天,将会意味着什么?
那一天,那个城市的广场上,有人注意到一辆黑色的别克君威一直停在那里,从中午开始,到了晚上也不肯走,似乎在执着地等待什么。它等了一个黑夜,又等了一个白天,接着又是黑夜,又是白天……
有人开始担心,走过去敲敲车门,看到里面那个不吃不喝的中年男子已经形神虚弱,趴在在方向盘上,似乎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窘迫的模样,只是扬起手,向窗外的人示意自己没事。
可是渐渐有人围观,七嘴八舌地劝,夜晚来临的时候有人拨打了110。警察拿着大灯往里照,车里的男子用手挡着强光,已经双眼浮肿,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警察最后说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啊,男子喃喃地解释着什么,警察让围观的人安静下来,然后将耳朵贴到玻璃上去听。这时男子已开始发动车子,人们为他让开一条路,充满猜测地看着别克君威缓缓开远,直到被夜色完全吞没。
22
他生了一场大病。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孤独地等待着黑夜与白天的默默交替,承受着内心极大的伤痛。他不愿请假,有段时间他认为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值得珍惜,他的精神比他的身体痛苦。他坐在办公室里发愣,从早到晚,看着秋天的颜色越来越浓,直到下起了绵绵的秋雨。
有一天他撑着伞走出杂志社的大门,突然看到路对面的别克君威。刹那间他感到热血冲上了头顶,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大步穿过车流走过去,情绪激昂地对逍遥散说:
“你是一个极端无聊,和卑劣的人!”
逍遥散尴尬地笑着,卑微地望着他,喃喃地辩解:
“你说过,你会原谅的。”
大风吹来,他愤怒地扔掉了雨伞,站在雨里。
第二天他请假了,昏沉沉在家里躺着。
最虚弱的时候,他的梦境总向一个记忆滑去,寂寞的狼站在他的面前,不解地问:
“以前就听你隐约地提到过那天晚上,可我现在还是不明白。”
寂寞的狼似乎恍然大悟,紧张而严肃地说:
“你说的那天晚上,不是我。”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刹那间天与地都消失了,他站在一处不属于任何时空的狭小的虚无中。
他感到心口被什么充塞得要窒息,沿着一条似乎是很长的路冲到寂寞的狼的洗手间,“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他醒来,在凌乱的房间里感到彻骨的冷,于是又睡。
梦境里又是寂寞的狼。
“那天晚上,喝完酒之后你乘一辆出租车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是我和你在一起,是不会去找酒店的,你忘了么,我就在酒吧后面住。”
他说:“把你写的字给我看。”
他颤抖着手接过寂寞的狼的记事本,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他睁开眼,想大声哭出来,但是他从没有这么哭过,只低低地费力地发出哀痛的声音。他的一生中曾经有过许多痛苦的时刻,却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得不着边际,无边无际。
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听到寂寞的狼温柔而残酷的话语。
“你总说我只属于那个酒吧,一旦离开就会像气泡一样在你面前破碎,我要你知道,并不是如此。”
他感到寂寞的狼暖暖的体温。他推了一把,手指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然后听到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似乎已经敲了很久。他从未想过会有谁来敲自己的家门,他以为是邻居的门,直到有声音大声在喊:
“开门呀,我是水芙蓉。”
水芙蓉摸了他的额头,惊讶道:“烧得这么厉害!”
环视了一下凌乱灰暗的房间,又道:“天哪,你都病成这样了。”
他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由衷地对守护在旁边的水芙蓉说:“谢谢你。”
水芙蓉笑了一下,望着他道:“其实我知道你对我有些反感,因为你知道一定是逍遥散让我来的。”
他没有回答,拘谨地整了整身上的衣服。
水芙蓉道:“本来我还不相信这件事情对你会有这么沉重的打击,可是看到你病成这样,才知道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换了我,懊悔一段时间也就好了,可是对你来说简直是一种致命的伤害。看来逍遥散真的很了解你。”
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忍耐的反感,对水芙蓉道:
“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水芙蓉把药和水放到他旁边的茶几上,临走时问:
“我想知道,你现在对他有多反感?”
他望着水芙蓉,认真地回答:
“他让我恨我自己。”
晚上他打开电脑,看到羊的寂寞在线等他。
寂寞的羊:我现在只有你了。
羊的寂寞:就算你失去了全部的朋友,我也会在这里等你。我永远都是你的。
寂寞的羊: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很怪的人?
羊的寂寞: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寂寞的羊:你没有什么要劝我的么?
羊的寂寞: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认为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别人就会改变自己的行为,因为道理是永恒的。可实际上人不是机器,我们不是遵循着道理去做事,而是在情感上寻找爱与恨的理由。
寂寞的羊:怎么你也这么说了?
羊的寂寞:这是以前你讲给我听的,我只是记住了而已。
寂寞的羊:可是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够来安慰我。
羊的寂寞:如果有可能,我宁可拥抱你,而不是和你讲道理。你不是一个需要道理的人,没有人可以说服你。
寂寞的羊:我做的对不对?
羊的寂寞:我说不准啊,只要能化解你心中的恨,那就是对的吧。你觉得你的恨是真实的么?
寂寞的羊:我不知道了,我完全乱了。
第二天水芙蓉又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放下之后对他说:
“看你虚弱的,我待会儿熬个汤,给你补补。”
他问:“这东西不是你买的吧?”
“是我买的。”水芙蓉和他的眼光对视了一会儿,又支吾道,“钱是他给的。”
他心头瞬间燃起一股怒火。
“拜托你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以后你再在我面前提到他一次,你就别来了。”
他以为水芙蓉的态度会软下来,哪里料到水芙蓉眉头一皱,狠狠地说:
“我宁可以后不来了,也要说。现在那家酒吧又被逍遥散接手了,他希望你有空儿的话能去坐坐。”
水芙蓉甩门而去。
他把水芙蓉带来的瓶瓶罐罐都扔进了垃圾筐,立刻下楼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