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记

1

    此刻这个城市正是漠漠的冷雨，来自遥远天空，无休止地落向苍茫人间的雨水，沿伞骨密密流下，被脚步踢成水花。人们一脸匆匆，默默无语，或游走或疏散，或擦肩或遥望。

    这不是在期待中相遇的季节。这是在孤独中逃离的时刻。

    他双眼酸疼，电脑屏幕白闪闪的。他觉得自己能够摸到双眼下松弛的眼袋。窗外是霏霏的暮雨。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他和电脑屏幕闪出的寂寞的荧光。他望望天色，对面写字楼顶上白色的栏杆，似乎在急不可待地迎上低而沉重的阴云，危机四伏的感觉，仿佛是随着风和雨飘来的另个世界的某一角落，并不属于这个城市。

    好几次，他认为自己应该在那里漫步，倚着栏杆等待宇宙中传来的指令，虽然依然寂寞，却寂寞得有种新鲜感。

    他决定不马上回家，所谓的家，单调的寂寞一成不变。下雨的夜，只会让寂寞更寂寞。

    下班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他一直在使用QQ聊天。他的昵称是“寂寞的羊”，对方的昵称则是“羊的寂寞”。最早并非如此，对方的上一个昵称是什么，记不起了，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在好友栏里看到这个昵称。

    对方说：“没错，我就是你寂寞的影子。”

    他想起羊的寂寞，有种一闪即灭的幸福感。羊的寂寞和他在网络上相识似乎有一年之久了，每天上班一打开电脑，他会立即登录QQ，而羊的寂寞总会如约等待。如果好友栏里只有一个彩色头像，那一定是羊的寂寞。

    他们在网络世界里如同两个伴侣在互相守护着，安慰着，每天都有话题，如此累积下来，对彼此的精神世界已经很了解。然而也只是精神世界而已，他们小心地避开现实的种种联系，除了彼此知道在同一个城市，其他的连电话号码都没问过，毕竟已不是小孩子，都是过了30岁的人了。

    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因寂寞而有了一种冲动。他认为自己深藏心底的脆弱再也无法掩盖，他不知道如何度过这落雨的城市的漫漫长夜。

    寂寞的羊：今天很想去酒吧。

    羊的寂寞：是因为下雨，倍感寂寞了吧？

    寂寞的羊：是呀。我和黑夜是仇人，相互诅咒。

    羊的寂寞：那就去吧。喝酒不要多哦，酒可不是你的爱人。

    他面对着电脑屏幕迟疑着，最后决定试一试。

    寂寞的羊：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羊的寂寞：一起去？

    寂寞的羊：是呀。

    羊的寂寞：是不是想和我在现实中认识？

    寂寞的羊：已经相互了解这么久了。

    他知道对方在犹豫，这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对于心灵来说，这并非一件简单的事。

    羊的寂寞：是哦。许多次我也想见见你，可是我担心现在这种默契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寂寞的羊：哦。

    羊的寂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拿捏起来是很微妙的，多一分，减一分，就会不一样。

    寂寞的羊：还是我自己去吧。

    羊的寂寞：不，此刻我也想去了。

    寂寞的羊：……

    羊的寂寞：我们去同一家酒吧，不必在现实中互相招呼，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好不好？

    他刚刚还在为见面的想法而感到有些荒谬，见了又如何，寂寞不会因此而减少，这不过是与问题无关的一种想法。然而此刻他的眉头因快乐而有些舒展，不只是因为这个长夜将有办法去消磨，更因为察觉到羊的寂寞的主意里显露着一种聪明和一种从容，认识一个这样的朋友，是件快乐的事情。他已开始想象酒吧里的种种情景，那种可触可感、咫尺的奇妙。

    羊的寂寞：是哪家酒吧？

    寂寞的羊：这个城市只有一家同志酒吧。

    羊的寂寞：好，现在动身。

    真要去了，他反而有些慌张，站起身来，心事重重地收拾办公桌。

2

    进去酒吧之前，他有些犹豫。他在对面的药店门口慢慢徘徊，打量着眼前这个广为人知的同志酒吧，门面简陋，如果是白天，你对圈外的人说这是个五金商店，估计都会有人相信。

    而现在是夜晚，垂着酒红色的门帘，遮掩着许多灯光，望过去如一幅春宫图，糜烂而神秘。他看到有两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撑着一把伞，动作轻捷地有说有笑，如此看来像是两个刚刚成年的学生。这让他多了一重担心，他曾经担心过有一天会接近一群年青的人，那种活力与锋芒会让他觉得难以沟通，他喜欢的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的忧伤与疲惫，如电影《FaceOff》中变脸之前的约翰•塔拉沃尔塔，下班回到家时一脸劳累，松弛的领带挂在敞开的领口之下。

    然后他看到一个高高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毫无顾忌地望着这个方向，并且大步走过来。这并非夏夜，空气中尚有飕飕的冷意，男子却穿一件蓝色的短袖T恤，不是紧身的那种，可是风一吹反而更显身材。

    男子没有打伞，径直穿过密密的春雨，微笑而调皮地站在他的旁边。他看到那只右手中托着一只银白色的MP4，银白色的耳机软线沿着裸露的手臂向上延伸，在腰间短暂下坠，然后贴着在风中瑟瑟抖动的棉布上升，爬过胸膛，游过肩膀，在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项边微微地晃，再往上，是黑而浓密的短发，一双眼睛藏着意味深长的笑。

    他一惊，立刻有一种在劫难逃的感觉，仿佛尚在漩涡的边缘张望，却突然被漩涡自身的力量所吸附。但很快他又想到这不一定就是糟糕的事，这正是城市的妙处，你总能遇到一些活跃而熟练的人，引领你接触那些陌生的事和陌生的人。

    男子笑道：“看来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这一来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一切都变得自然而坦然。在走进那道门之前他回头看到这个城市夜色中凌乱的光影，男子为他推开轻掩的玻璃门，走进那一抹暧昧轻佻的酒红，他们经过一个个或默默饮酒或悄悄低语的人，惹来许多一探究竟的眼神。

    他正在猜测羊的寂寞会不会是其中的一个，男子已将他安顿在一个幽僻的隔间里。

    “我想你会喜欢这个位置。”男子笑着说，“你先坐，我去给你拿酒水。”

    但并没有马上离开，又俯下身来凑近他的耳边问：“一个人来的么？要不要我帮你找个聊天解闷的人？”

    他说：“还好，我在等一个人。”

    他慢慢地喝酒，不知不觉已经是眩晕的状态，他又一次重新打量视野中的所有人，猜测着哪一个是羊的寂寞，他觉得自己的目光因酒精而越来越放肆和明显。

    灯光幽暗。这一晚，似乎要像过去的千千万万个夜晚一样毫无波澜，有人来了，有人去了，有人欢快地笑出声来，有人坐在吧台前愈显孤独。有人上台唱歌或跳舞，他看到了，并不喜欢，自己是绝无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唱或跳的，于是想到或许自己想要的并非快乐，而是一种诗意的孤独，或许他喜欢的是精神上的喁喁低语。

    他仍然看不出哪一个会是羊的寂寞。有时候他想这样的猜测是不合游戏规则的，他在这里，但并没有希望被认出。然而这个位置是如此地适合观望，当他抬起目光，大脑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了。

    从外表来看，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有四个人，其中两个坐在远处的另一个隔间里不停地说话，另一个看起来身材瘦小，在舞台旁边的座位上，饶有兴趣地看人唱歌，最后一个在吧台前独自饮酒，背对着这边。

    所以他认为羊的寂寞最有可能是吧台前的这个人。虽不能确定，但在这个夜晚，这个背影已在臆想中与他交流了许多次。他望着，想象转过身来后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他甚至有过主动邀他一起喝酒的冲动，可是寂寞时的想法多数无意义，他深知这一点，不能这样做。

    那人付了账，站起，要离开了。

    他的心情跌落到了冰点，失落感浓浓地袭来。

    他的目光一直尾随着那个背影直到酒吧的玻璃门，此时那个高高的男子正在走进来，与离开的人擦肩而过。

    他头脑中一片灰暗的空白，继续机械地喝酒，直到发现那个熟悉的听着MP4的身影又来到了旁边，摘下耳机，坐下来问他：

    “这会儿不忙了，要不要我陪你聊聊天？”

    他问：“你经常陪人聊天？”

    “看客人需要了，只要我有时间。”

    短暂的沉默。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男子笑道：

    “需不需要认识一下，给个称呼？”

    “哦。”他想了一下，也笑了。

    “好啊，我叫寂寞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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