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妻子与情人
他知道,是该走的时候了。主观,客观。可是。
他走到楼下,回头,看不清房子的真实面目。天没亮,四围漆黑的高楼中只有涵家亮着昏黄的光,像是崖上正忙活的爆破现场。大半夜,女人用钥匙打开了他们反锁的房门。那时,他正在熟睡在涵的怀里。
“什么都不要说了。小远,你走吧,我什么都知道了。”涵妻披头散发,叉腰,喘着气。她故作平静,掩饰不了眼里的惊惶不定。
她终于别过头,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客厅,甩着她平扁的起伏跌宕的胸。那是一个女人的胸啊,柔弱的不堪负重的!
“清翠!”天涵叫着妻的名字。涵在家从不叫女子“老婆”或“妻”。涵望着房门,女子刚伫立过的地方,脸红至耳根,双唇双耳都在颤抖;像一个赤身孤坐在鹅毛大雪的街角的流浪汉,拧头望那刚倒下的同样饥冷无依的弃妇,眼里充满无奈,还有恐惧。
“去吧!去吧!”远推着涵下床,可是洪暴冲撞着脑门,他眼珠都快爆了。可是他要忍着,他是个要走了的人,偏会发生此事!他抖着双手捧着涵滚烫的脸:“去吧,去吧!去安慰她吧!去安慰她!我就要走了。”“为什么?”涵眼里吟满了泪水。“她需要你!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不能没有你啊!”这一句——足矣!他们抱头痛哭。“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放心吧!她也只是怀疑,你好好应付应付,我等你的好消息!”他吻了涵的额头,却碰了牙齿。他草草收拾了下,提着书包就往外走。“等等!”涵拉住他,“拿好手机了吗?等我联系你吧!”他真想再抱抱涵,女子的哭声更叫他心酸。他转过身,泪洒了一地。他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向珍珠告别!永别了!这家!让他心碎因他心碎的家!
天空像倒扣的黑锅,大地是它遗弃了的残羹冷炙,远觉得自己就是里面一只恶心的蛆,是个多余的败类。远处的街灯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不见了头,最解离人愁。他头晕脑胀身轻若飘却脚如灌铅。凌晨的风在耳边罗罗嗦嗦讲着些不着边的话。偶尔的车灯闪着轻蔑的光把他照得像张白纸。生冷的车站牌亦对他无动于衷,曾经给他热烈欢迎抑或伤心别离的有涵接送的车站,如今却没了。只有街角捡脏东西吃的疯妇人朝他笑笑,却使他愈发的悲凉。他抱住自己的瘦削的肩膀,不敢抬头多看这城市一眼;这城市的灯火亦是不多看他一眼,自顾自的在那搔首弄姿的放电。他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人,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不值钱的情人,爱,真爱!管什么用?他连一个零头都不是。涵一家,这个城市里,他都是多余的。
“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
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随着轻轻的风轻轻的飘
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
重重的壳裹着轻轻的仰望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
让风吹干流过的泪和汗
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
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杰伦的《蜗牛》,他听了两个小时,东方的天空才开始分娩,整个天空都是难产的大出血,这夏至的孽阳……当他坐上早班车时,觉得整个人都在往座位里陷。他浑身瘫软,他亦有千金重,可,可他只是个真爱着的第三者,那个有着甜蜜感觉的败坏名声,多么可悲可泣呀!
他本是个一清二白的年轻人,年轻,多好啊!没有婚姻的压力,没有家庭的束缚,更没有不堪负重的责任,永远有选择与被选择,追求与被追求,爱与被爱的权利。事已至此,又怨得了谁呢?涵妻是一个无辜的女人,天涵是一个无辜的同志,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无辜的爱人?怨得了谁呢?怨就怨这个总是给同性恋以非议的国度,怨就怨庸俗的封建家庭传统道德,怨就怨他们三个人走到一块来了,3P!哈哈!
仍是听着杰伦哀婉的《蜗牛》,眼泪不止一次漫溢。他一直披着“实习大学生”的虚名走进涵的家庭,而涵家也不过是涵作为同志的掩护神______一张壳。他再也不用披那张皮了,如今,可是涵——只要家还在,壳还能依然——依然还不是一张壳?他揭了涵的老底,他犯了一个滔天大罪。
给虱子打电话,问:在吗?呆会可不可以陪我聊聊天,我很闷!
电话时他竟还有些沉醉自己的声音,想着和天涵说过的那些绵延不绝的情话。那时的山前花下,那时的风和月,已尽然成为雨和雪!
顶着几乎可以随时偏瘫的头,皓远回到了宿舍。空无一人。他都快走不动了,衣服都没脱就把自己重重的摔在了床上。他的身体很快就睡着了,心思却没有,头疼得他快喘不过气来,好像一直有人在掐他的脖子;他深陷进无底洞,嚎啕着,伸出手乱抓,却总是落空。
醒来时,枕边已湿了一大片。已是下午四点。
“怎么了?皓远?”虱子盯着他红肿的双眼关切的问。
“没。没什么。”他擂了擂快睁不开的双眼:“就是有些心情不好,现在没事了,谢谢你。”
“哦,那就好!”虱子如释重负,“那我游戏去了哈,老大他们还等着我呢!你呆会也来吧!”屁股没拍就走了。
“也罢!”远想,“给他说了他也未必能真正明白和安慰自己。”
虱子走后,他数着时间看着太阳慢慢降下帷幕。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开始给涵拨电话,响了几下就是忙音,再拨,仍然如此,又拨,又无法接通了,又一次是无人接听。他接二连三不厌其烦的拨着,拨,拨,拨,拨了近2个小时,他有些绝望了。一定是天涵把他号码设在了黑名单里!他五脏六腑被掏空了般,感到满世界都是大雪纷飞,那飞里有无边的渺茫和苍白。他给涵发了短信,他不知涵能否收到,他不知道世界上此时还有谁能安慰他。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就因为嫂子的一句话你就那样绝情么?!?!?!?!?!?!”
“哥哥!我今天一天没进食都在等你的消息,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怎么了?我身心疲惫近乎绝望了。即便你因为嫂子的心情而要断绝和我的交往,请你说一句话行么?你直接跟我讲我就从此再不打扰你们了,你这样老是挂我的电话使我要跳楼自尽!!!!!!!!!”
他甚不清楚,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一瞬间就恩断义绝?!或许吧,一直是自己在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而今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
网游。他只带了大瓶白开水去。他化身为《完美世界》里的一个鸟人,城东郭西、山南海北、天上人间,不知疲倦,碌碌无为,漫无目的的飞着。直飞到次日早上,祈为天上人,厌倦世间人;直飞得肚子空荡荡的,里面闹起了洪荒,再也飞不动了。他是扶着虱子回去的,身子发软却也不觉饿,脑子里想什么又没想什么,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全然没有跟涵第一次夜聊后的清晨的那种饿并快乐着。今不比昔。拨给涵的电话仍是响两声后被挂了。他用虱子的电话拨了一下涵。接了!却不是涵的声音,他慌忙挂了。接着涵妻就拨了过来,他把电话给了虱子应付。回宿舍后他睡了一整天,尽管明天还要上课,他还是继续了夜游神的生活。
他是三天后才接到涵电话的。来电铃声《独角戏》响起时,他突然觉得异常无助。五天来,他的心和腹都空荡荡的,再也找不着前进的方向和勇力。女子在涵单位一直守着涵,被涵送回家没多久。她要涵和他断绝往来,涵说不可能。她偷看了远手机里的所有短信后才知道他俩特殊关系的。她把远周六搁在她家的书包里的手机给翻了出来,她把短信抄下来给涵看,还打了涵的电话清单,她早就在注意他俩了。
更要命的是涵,女子不停的要求做爱,并和涵寸步不离;像看着要犯,她不让涵接他电话,更不让涵打给他,并不断的查涵的手机。涵差点透不过气来。女子死活烂缠跟涵到了单位,在涵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更问涵同事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涵一闲下来她就开始闹。把她送回家后,她三两分钟就打电话过来试探。涵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皓远,听到你的声音我好多了,真的,这些天,我一直想着你就在我身边,可是我怕我触摸不到……”
“你知道吗?哥——我五天没吃东西了……”憋了五天的苦水一瞬间从眼角抢着涌了出来。
“我何尝……我的心脏……”
涵那边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不肖说,准是女子打的。响了八百遍,哀乐般支离破碎的。涵的心脏病或许又来了。
“你接吧,我们再说吧。”
“皓远——”
他挂了电话。他看不见明日。可是他不甘啊。如若天涵对他还有一丝爱,他相信涵都会争取他俩未来的,哪怕仅仅是朋友。但他怕再联系不上涵。天无绝人之路,女子总该不知道他跟天涵的,密码以彼此生日组成的专用邮箱吧?这个世界上总有属于他俩的一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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