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分手吧。”
长平说这话的时候,茶餐厅的窗外有一辆车飞驰而过。刚下过雨的路面上积了小小的水洼,水花被车轮溅起,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对他的台词感到奇怪,停下吮吸果汁的动作,问:“为什么?”
“自然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原因。”长平的手指放在玻璃杯上,轻轻擦拭杯子外缘的水珠,“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我暗自好笑,难怪他昨晚临睡以前颇费口舌地念叨什么“是否爱一个人需要用时间去考量,有些人过个几年回头去看,会觉得当初爱上对方只是一时冲动 ”,又说“爱比恨更长久,对一个人的恨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消逝,可是对一个人的爱却能够刻骨铭心”,当时还猜测他怎么突然诸多感慨,原来是在给现下的诀别打 预防针。
其实我不该问为什么的。他既已下定决心,那么总能编出一些理由来的,更何况从长平的回答来看,他根本就不打算浪费时间构思合理的解释,只是敷衍。
长平见我不说话,伸长手臂来握住我的手背轻轻一按,我只觉手背上一股冰凉的水汽,便听他说:“希佑,相信你能够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对象,保重。”
说罢,他起身离开座位,我闭起眼来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吸气。
说要在一起的是他,提出分手的那一个也是他,霸道的家伙,从来不曾考虑一下我的心情。混蛋。
“请问……”有人来到桌边,试探着发问,“您是否认识刚才离开的那位先生?”
我应声睁开眼,一身红白相间的侍应生制服落入视野。
“没错,我认识他。”当然我更希望我能回答不认识那个男人。
“那就好。”侍应生的脸上旋即绽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将账单递到我的面前说,“刚才他走的时候打包了一些食物,可否请您一起结账?”
我一愣,忙不迭伸手接过账单,待看清上头的数字之后,几乎没有气得翻白眼。
聂长平,最好你说的话是真的——对一个人的恨真的能够随着时间而逐渐消逝!
付了账,悻悻地从茶餐厅回到家。
打开门以后,我习惯性地低头俯视地板,玄关的地毯上既没有今天的报纸,也没有胡乱摆放的鞋子,空无一物。
我叹息一声,心中失落,回身打算关上家中大门,谁知竟有人在此时“啪”的一声拍开门来,吓得毫无防备的我朝后倒退一步,这才立稳。
拍门的那人凶神恶煞,旧式牛仔裤洗得发白,上头配一件宽大的T恤衫,手里还握着一把弹簧小刀指向前方。
“把钱交出来。”那人下令。
今天真倒霉。这是我脑海中窜过的第一个念头。半小时以前才被同性恋人莫名其妙地抛弃,如今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家大门之内遇上打劫。这世上真是再找不出哪个人惨过我的,至少他不会遇上这么不合常理的倒霉事。
“好,你等一下。”我低头到口袋里摸钱包,虽然里头没剩多少现金。但愿对方只是求财,不要图财又害命。
匪徒显然是个急性子,见我左掏又掏慢条斯理,忍不住出声催促:“快把欠我们公司的钱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聂长平!”
闻言,我搁在钱包上的右手应声一顿,抬眼瞧瞧门外神色暴戾的男人,问:“你是来追债的?”
“没错。”那人的刀尖仍然指住我的鼻子。
“你找聂长平?”我又问。
“没错!”对方的口吻显得不耐烦。
我忍不住哼笑出声,一面收起方才掏出口袋的钱包,眼见对方满脸惊诧,好心地向他解释道:“我不是聂长平,我叫段希佑。假如你找得到聂长平的话,麻烦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就当帮我的忙,直接干掉他,谢谢。”
我在讨债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下把他推出玄关,毫不犹豫地合上大门。
可恨的聂长平,同他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我俯身脱掉鞋子,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鞋柜顶层的圆形玻璃瓶上。
透明的瓶身里装的全部是质量大小相同的一元硬币。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只瓶子忠实地充当着储蓄罐的替身,被安置在玄关的显眼处。
我将脱下的鞋子塞进鞋柜后打算进房去,走了几步停下。迟疑片刻,回到玄关处,从钱包里翻出一枚一元硬币投进玻璃瓶,然后再度转身走向房间。
当我第二次由房间门口折返至玄关时,我将装着硬币的玻璃瓶一起带进了房间。
把玻璃瓶里的硬币悉数倒在地毯上,我吸气又吐气,这才定下心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好!”算是给自己打气,盘腿坐下数起玻璃瓶里的硬币数。
玻璃瓶里原本有364枚一元硬币,加上我刚才放进去的那一枚,就恰好是365枚了。
我望住那堆硬币苦笑,仰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
已经整整一年了,认识长平的时间飞快流逝,自己也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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