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说真的,一走出那家火锅店,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我就从头脑发昏的状态清醒过来,接着开始后悔了:多好的一顿羊肉火锅啊,我干嘛跟羊肉过不去,而且反应还那么大,弃肉而走……
被剥削了N年,好不容易有一次雷炎请客的机会啊!!
我怎么就这么撑不住场面?白白放过这么一顿大餐。
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雷炎说什么就让他说去。我就应该拿出泰山压顶脸不变色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趁着他说话的功夫,一声不吭地把桌上的美食狂扫一空,接着抹抹嘴巴就走人。
可是事实是,我一拳打过去之后干巴巴的说了句,啊,那个,我们寝室楼的后院着火了,哥儿几个招呼我去救火,先走一步。
等一下,你听我说……
见我动了真气,雷炎一急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我挥开他的手喝道,都着火了,你听到没,我没工夫跟你磨磨蹭蹭。
接着就是逃也一般的匆匆溜走。
雷炎欲言又止,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也没有追上来。
兄弟一场这么做的确是太过了,可雷炎说他是同性恋,这叫我该做何反应,一脸严肃同情地说,我永远支持你?
或者当作他是开玩笑,然后打个哈哈一笑而过?
认识这么久,虽然老是被他嘲弄,可雷炎从来没有骗过我,我根本不可能当他是开玩笑或是别的什么。
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那就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我到不是排斥这类人,可一下子发生在身边,而且是一起长大的雷炎,我的脑袋混乱得跟泥巴水一样。
以后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相处吗?像世界上所有好兄弟一样?
我脑中浮现一个奇异的画面:雷炎挽着一个披肩长发的美女,走到我跟前说,好兄弟,这就是我女朋友,漂亮吧。
我一看,哇靠,果然是大美女,跟那啥甜甜布兰妮有得一拼,于是很绅士地跟她握手,你好,我是雷炎的好朋友成涓,小姐贵姓,你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
握住的柔软小手忽然变得大而骨节分明,我一抬头,却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脸,那家伙朝我呵呵一乐,招呼道,姐妹啥的咱倒是没有,不过我下面还有个弟弟,你看成不?
太,太太太……太可怕了。
呃,胡思乱想过头了,我使劲晃晃脑袋,把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倒出来。
可是同性恋不就意味着,我将来可以称作弟妹的那个人是男的?
我且不用说,我妈要看到她比亲儿子还亲的雷炎带个男人回去,不给吓死才怪。
呀呀,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啦?
咕噜咕噜,还来不及思考世界怎么啦,我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雷炎说要请客,我特地空着肚子去赴宴,本来还准备着狠狠宰他一顿,谁知道他是设套子给我钻呢?
我匆匆钻进一家牛肉拉面馆,准备叫上个一大碗汤面一大盘炒牛肉刀削面什么的,狠狠饕餮一番。
同时心里恨恨的想:混蛋,臭小子,你欠我的这一顿迟早得给我还上。
一进去才发现这家店人挺多,搞得跟一食堂一样,是要自己先在门口小柜台交钱拿票,自己等在窗口,自己端到到桌上的那一种。
真是麻烦,知不知道什么是顾客就是上帝啊?
不过……这家的面弄得真香啊,空气中都弥漫着新鲜的牛肉味道。
我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来我那一份,我端着就满店堂乱转地四处找位子。
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刷地飞了了出去。
只听咣当一声,那碗砸向斜前方的一个大汉,那热汤淋了他满头满脸,几根翠绿的香菜和一块煮得通透牛肉还耷拉在他的头顶。
那大汉站起来就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像拎小鸡子似的把我提到面前:"球小子,你XXX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人很明显还喝了不少酒,一句话喷了我一脸酒气。
我自知理亏,也斗不过人家,于是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我给你擦干净。"
"擦?擦有个X用?你晓不晓得我这外套多少钱,弄成这样擦擦就想走人啦,没这么便宜。"
完了,这人可不是吃素的主儿,我下意识地吞一口唾沫试图讨价还价:"这位大哥,有事好商量,你看你这手是不是先……"松开。
和他一起坐的俩人冲他使一个眼色,估计也是不想大庭广众之下被同伴弄得尴尬吧?
那大汉估计也是拽累了,一把松开我的衣领。
我松一口气,心想给他个百把块应该可以解决——结果事实告诉我,我太天真了。
只见那大汉突然呻吟起来:"哎呦哟,我头疼起来的,不得了,越来越疼,XX的,疼死我了。"
这时他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站起来,扶住他,脸却冲着我说:"可了不得啦,这一下他脑病又犯了,都是叫热汤给淋的,大哥你怎么样?"
然后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叫:"要出人命啦,救人啊。"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凄惨,好像那大汉马上就要挂了一样,那演技好得跟专业演员一样。
那大汉也是扶着脑袋在那哼哼:"疼……疼……头要炸开了……哎哟哟……"
我再天真也看得出来,这是遇到敲诈团伙了,这可怎么办?我争辩道:"你胡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死就要死,明明是装的。"
跟着另外一个长着一酒糟鼻的也站起来:"XX的都快要弄出人命了,你XX还有脸说风凉话?"
尖嘴猴腮的向四周道:"大伙都瞧见了,人是他伤的,他想翻脸不认,这像话吗?"
周围的人大气也不出一声,连店内伙计都躲得远远的。
仨人见没人敢出来主持公道,更是得意忘形,叫嚣着:"你瞧着该怎么办吧?"
说话时趾高气扬鼻孔朝天。
完了,完了,被雷炎邀出来,火锅没吃成火锅,反倒摊上这么件破事,这是老天爷玩我呢吗?
说到底都是叫雷炎那臭小子给祸害的,混蛋。
"慢着。"
局面僵持着的时候,突然一把深沉明亮的声音发话了。
一个个子不高但身体结实的青年走过来。
"怎么着?你小子也想找事?"
"怎么会呢,看得出来这位大哥是真的疼,只不过……"青年微笑,"我这朋友没带什么钱,不知道用这个赔行不行。"
手递过来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但那尖嘴猴腮的眼尖看见了,轻叫一声:"警察。"
那酒糟鼻子逞强地嘴硬一句:"警察怎么啦……弄伤了人就得……赔钱。"不过声音起码小了几个八度,明显底气不足。
"是,伤了人是该赔钱,刚刚他还踢到了这位大哥的腿,也伤得不轻吧,不如一起都赔了吧。"
青年努努嘴,旁边桌上靠过道坐的男人脸色一变。
我全明白了,合着我是被他们的同伙给绊倒的哪,混蛋,完完全全的诈骗。
一下子沉不住气,我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你们一伙人……"
青年按住我的手,低声说:"沉住气。"接着又面向那伙人,说:"怎么样?要不一起都赔?还是,这位大哥的头疼已经好了?"
见有把柄抓在警察手上,几个人都哑巴了。
"那就是已经好了喽?那我们就不奉陪了。"他推推我,"傻站着干啥,走啦。"
而我,我……我开始了少年维特之烦恼六
我算是真明白了,老天爷要是存心玩起人来,那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好死不死的怎么就叫我撞上敲诈团伙。
要不是刚好遇到个小警察,估计得被那伙人生吞活剥了。
那大汉揪住我衣领的时候,还把那酒气喷了我满头满脸,简直就像一个不留神就能把我吐成个泔水桶。
带着满身酒气回去,肯定会被同寝室那个超级洁癖的王嬷嬷用唾沫星子淹死……有够麻烦。
正在想着的时候,那小警察拍拍我的肩膀问:"怎么?还没缓劲过来?"
我干笑着回答:"哈哈……当然不是,我好着呢,刚才谢了啊。"虽然手足无措的窝囊样都叫他看了去,我可不想对陌生人示弱。
外面照样灯红酒绿,路灯亮得都盖过了星星月亮的光辉。
在店内那种混乱之下,来不及看清他长什么样子。现在借着路灯的光,我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唔,还挺帅的……二十五六岁模样,脸形英挺,剑眉星目,薄唇管鼻,开口说话时露出洁白的牙齿,比我稍高,大概178或177.
和雷炎一样,是那种小女生见了会脸红心跳的类型。
要是他帮到的不是我,而是个女生,搞不好会就此上演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
"缓过来了那就好,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他们那种人通常会盯上的对象……"
我听着这话怎么着都觉得不太对,于是打断他说:"哎,慢着,除暴安良不是你们警察的职责吗?刚刚可不是证据确凿,怎么不几脚踢倒那些个家伙,直接扭送到局子里去。"
"没有用,像那种人小偷小骗,就算抓起来顶多个把月就出来了。"
我撇撇嘴:"借口。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就是要保护社会治安吧……"
最好是要像警匪片里头警察,飞起几个漂亮的回旋就把案犯给撂倒,接着摆出最耍帅的POSE变出手铐和证件,大喝:"你已经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因为你说的话将作为呈堂证供。"
……呃,我承认从小到大香港警匪片看得太多了。
"你警匪片看得太多了吧?"小警察斜着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世界上有什么比心里话被别人说出来更恐怖的事情?
我撑死嘴硬:"怪了嘿,我说错了吗?"
小警察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放弃地说:"算了,这种问题你跟我争论也没有什么结果。"
接着他居然推搡一把我的肩膀,劈头盖脸地训斥道:"倒是你,小小年纪的,大晚上怎么还在外面闲晃。"
小小年纪?
说我吗?
弄错了吧?
而且,晚上九点怎么的也算不上大晚上。
"现在的高中生晚上都不用在家好好用功的吗?"
"那可真叫你失望了,我二十岁,今年大二。"我本来忍不住想质问,你那只眼睛看着我像高中生?不过还是忍了。
"你都大二啦,还真是看不出来。你甚至像……"他没往下说,我知道他在偷着乐。
我横了他一眼,雷炎就常调侃我不够高长得嫩,这简直是我的死穴,逼急了我可是会一拳头挥过去的,不过,我没把握能打赢警察——毕竟他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雷炎。
还没有所动作,肚子居然不争气的开始叫唤了。
"你饿啦?"这次那小警察撑不住地彻彻底底大笑起来。
…… …… ……
于是我原本期待的大餐到最后就蜕变成……大晚上的蹲在路边啃饼。
是这个叫彭子俊的小警察笑够之后,说什么有值得郑重推荐好吃的,我跟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个路边小烧饼店。
"这个我请了。"
"别介,我推荐你来吃的,自然我请。"
"不行,好歹你帮了我,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举手之劳而已,别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俗气。"
"好了,少废话,我请就我请。"我大手一挥。
"嘿,就一烧饼你有什么好气派的,请就请贵点的啊,一个烧饼是不是小气了点?"
"你爱吃不吃!"
我和他边啃边神侃一通,居然一见如故,越聊越欢畅。
看他那架势,分明是个很讲究吃的人……这一点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没错,就是雷炎那小子。
从念到初中的时候开始,他就这么常带着我七弯八拐穿街过巷的去吃什么"郑重推荐"的鱿鱼羊肉串之类的,然后边吃边会献宝般问,"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雷炎那小子……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这么随性地一起大吃四方。
"嘿,又开始心不在焉了吧,瞧你这样,被女朋友甩了吧?"
"胡说八道,这叫深沉。"
"是啊是啊,真是深沉。"又是忍俊不禁的表情,这人和雷炎一样恶劣,老把我当小孩耍。突然表情又认真起来说:"不过,你还真像我一个朋友,嘴贫,还挺爱跟人抬杠。"
爱跟人抬杠……身边长期有个唐僧一样的雷炎,不贫嘴才怪。
说到底,都是因为雷炎……雷炎,你这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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