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接下来的幼儿园生活就完全风光不起来了。
为什么?
举个例子,假使杨过的身后成天跟着一个爱哭的矮胖墩,而他不得不时时照看着这个不停流着眼泪鼻涕的胖墩的时候,你还会觉得他帅气潇洒吗?
同理可证,雷炎小尾巴一样整天缠着我不放,我怎么可能风光嘛。
"涓涓哥哥,等等我。"
"涓涓哥哥,大亮他们欺负我。"
"涓涓哥哥,我擦鼻子的小手帕不见了……"
"涓涓哥哥……"
涓涓哥哥,涓涓哥哥,涓涓哥哥,涓涓哥哥……一堆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嗡嗡嗡,简直就是噩梦!!
那时候我刚刚开始看各种武打片,接受着英雄主义熏陶,所以完全知道我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像大侠的,本来心里头就对此很有怨念,哪里经得起他喊得这么难听。
终于有一次我忍无可忍,冲着他发出了愤怒地吼声:"小胖子,以后不准你再这么叫我。"
本来还在抽抽嗒嗒地,向我报告他被谁谁谁欺负的雷炎,从没见过我这架势,他一愣,悬在鼻子下的鼻水都忘了擦。
我见情势大好,乘胜追击:"叫我猴哥知道吗?还有,别老是跟在我屁股后面乱转!!不然,看我打你。"
雷炎半天没出声,我心想,终于,终于世界安静了。然而,正当我庆幸着翻身农奴大解放的时候……
"呜,哇——涓涓哥哥欺负我,呜……"只见他越哭越响,我可慌了神了,因为我看见不远处的阿姨们投来了诡异的眼神。
"喂,别哭,别哭啦,我求求你,别哭啦。"
无论我怎么求,他都背对着我越哭越带劲,鼻涕都滴到胸前的卫生围兜上了。眼看着那边的阿姨向这边走了过来。
豁出去了,我使出绝招——
锵锵,我把一袋太阳锅巴拿到他眼前晃了一圈。
"炎炎乖,这个给你啦。不要哭哦。"
果然有效。他停止抽泣,毫不含糊地接过我手中的太阳锅巴,大把大把地往嘴里送。
啊,总算是天下太平了。可是……我的锅巴!这可是我跟我那老妈软磨硬泡N久,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一包啊,本来还想留着慢慢吃的,结果……
我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眼珠子都可以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涓涓哥哥,你也吃。"雷炎把袋子送到我跟前,这时候到乖巧起来,搞得好像那个哭鼻子震天响的小魔君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总算你小子还有点人性。
看到争端得以和平解决,那个原来准备过来调停的阿姨,在旁边转了一圈又回去了,嘴里还说着什么:还是小孩的世界好啊,吵架过后马上就能和好,真是美好。
喂,干嘛一副有感而发的样子,说什么美好不美好的,我可是做出了莫大的牺牲哪!
诸如此类的事接二连三,导致我小小年纪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宿命论者:成天除了哀叹命运悲惨之外,就是哀叹命运悲惨。
然后就是后悔,悔不该跑去跟雷炎搭话,悔不该当年贪恋美色,更悔不该贪图了雷炎妈妈的喔喔奶糖啊。
四
雷炎的罪行那叫一个多,那叫一个恶劣,那叫一个罄竹难书。
真要细说起来,可以组织一个连的天桥底下说书的,进行48小时不间断马拉松式巡回演讲——那也不一定讲得完。
什么什么?你说我就为了包太阳锅巴,太小气?
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的,那才不过是个序幕,真正的悲惨才刚刚开始……
那一天回到家才发现,雷炎妈妈带着雷炎搬进我家对门,也就是说,雷炎罪恶的黑手伸向我们家,并且,没过多久就一举把我妈给拿下了。
没多久老娘念叨的内容就多了一样——你瞧瞧看隔壁的炎炎多乖,又不疯又不闹,又听妈妈话,比你还小三个月,就已经会背唐诗三百首……
等等等等。
关键的关键是,她可是当着雷炎的面这么说的,话说到这里,她会一把雷炎拉到跟前,炎炎,来,给哥哥背首诗,让他学习学习。
像是串通好了的一样,每到这时雷炎也一点不含糊,他眨巴一下那双水汪汪没哭干净一样的眼睛,牛B闪闪地就玩起朗诵。
他背别的还好,偏偏弄一些个《游子吟》之类煽情得要直要人命的段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他一板一眼字正腔圆摇头晃脑背完,我娘感动得那叫一热泪盈眶:小小年纪就懂得什么叫孝顺,有出息啊。
一边还冲我翻白眼,那意思在明显不过了,跟人家学着点。
跟着她就会拿出家里上好的窝窝奶糖佳佳奶糖往雷炎手里塞,那可都是我辛辛苦苦讨要多次她才肯给我买的哪。
我心里那一个冤屈,我们俩到底谁是你亲生的啊?
于是在幼儿园里,雷炎也会大口地嚼从我娘那得来的好处,"语重心长"地告诫我,涓涓哥哥,你不要这么淘气哦,你要乖一点,不要成天在外头疯。
你还说我不乖,上次谁帮你跟小胖打架的?大虎抢了你的魔方是谁给你抢回来的。
我看着他手里数量快速减少的奶糖,越看越心疼,越看越难过。
你整天疯,所以头上才会磕个包出来的。
说着他就伸出他那肥嘟嘟的胖手去按我头上磕破皮的地方,还疼不疼?
烦死了,疼死了——心疼死了,我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
别这么死劲儿吃,那些喔喔佳佳你给我留点。
…… ……
两年以后我和雷炎进了同一个小学的同一个班。
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街坊四邻的老头老太太一桌一桌凑在一起搓麻时,永远有一项谈资就是谁谁谁家孩子考第一啦,谁谁谁家孩子留级啦,谁谁谁家孩子考了个什么什么名牌大学啦……
那讨论就是一热门,就像现在几个人扎着堆讨论哪个哪个明星有私生子,哪个哪个导演又离婚,哪两个哪两个红人被抓拍到在东京约会什么的。
所以,从上小学的第一天开始,不管情愿不情愿,很多人就沦为了老头老太太们闲聊时消遣的目标。
停留在我身上的话题是这样子的,七楼老成家的孩子可不争气了,成天就是带着这一片的小孩玩,可疯啦。
可不,玩皮球打破我们家玻璃好几次。
过年的时候还到处乱扔小鞭炮,我的棉裤还给烧出这么大个洞。
听说啊,他一二年级就成绩不好,每次都是勉强及格的,今年要还这样就要留级啦。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我吃的苦头才多咧,为这些事情,我吃我娘的鸡毛掸子还吃的少吗?
重点是我的学习问题。
老娘反复提醒我,要跟炎炎学习,他的成绩怎么怎么高,成绩单上的成绩怎么怎么的好。
因为和我几乎全部科目满江红的惨烈事实相比,雷炎却回回都的考第一——院子里一帮小P孩混在一起冲锋陷阵,灰尘泥巴里打滚的时候,雷炎却是闷得不得了的窝在家里看书,真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皮肤整得跟女孩一样白不啦叽的。
雷炎一点也不顾兄弟情谊,跟我娘站在一边,专门承担数落我的职责,反复向我灌输升级才是硬道理。
你说一个三年级的小孩就学得跟唐僧一样,一堆苍蝇在耳边成天嗡嗡嗡嗡嗡,我的日子难过不难过。
更夸张的是,他竟向我娘提出:以后每天上我们家来监督我做作业,一定要保证我顺利升级。
我娘想都不想,嘴巴乐呵得裂开像马里亚纳海沟就答应下来了。
"炎炎,我那不肖子就交给你了!"
"阿姨,我一定不会让涓涓哥哥留级的!"
俩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长征路上掉队红军找到组织时怎么样,他们那时的表情就是怎么样。
同时四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闪着狼一样的凶光。
不,才不是什么长征路上的红军,他们的眼神根本就和敌特逼问江姐时一样凶狠。
…… ……
在这样铁棒加蜜糖,双重攻击下,后来我好歹顺利和雷炎考上了市重点中学。
至于期间过程,不堪回首,那苦可就只有我一个人能体会。
中学意味着,雷炎长高了,长瘦了,开始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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