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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给旅行社打了个电话。
Rob是那家旅行社的大客户,每年订购好几万美元的飞机票。因此小姐的态度非常和蔼,并且许诺他一定拿到商务舱里最安静舒适的位置。
最后,小姐操着台湾口音补充道:“能去云南旅游哦!好令人羡慕耶!祝您和江先生旅途愉快啦!”
那位小姐从未见过小波,却曾经为小波订过许多次机票,所以对这名字并不陌生。
然而,Rob心里并不十分愉快。他看看表,上午九点。他想:也许该打个电话到北京去。
但今天很忙。九点而已,家具店里已经来了两三拨客人。值班的伙计总归是让他放心不过的,但他不能一直留在前台。他要整理账目,要进货,还要安排送货。珠宝店也不能不去转一转,最近生意不是很好,治安也不大好。附近另一家珠宝店刚刚被抢了,打死了一个墨西哥保安。问题总在不经意时发生,而且一定发生在最不经意的地方。
晚上还有个饭局,在中国城最贵的海鲜馆子里。今天是表舅的寿辰。其实Rob从来都当这位表舅不存在,这还算对他客气。对他不客气的话,Rob恨不得穿上牛皮鞋——不是踢人,是踢狗。
Rob刚到美国时,表舅家有只很凶的狗。那时Rob只有一双从中国穿来的早就发了黑的回力球鞋。他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穿上最大号的牛皮靴,为的不是好看,而是能一脚把那只势力狗踢飞。
可即便狗能踢,比狗还势力的狗主人却未必能踢。Rob一家刚到美国时,表舅一家简直就把他们当乞丐,而且仿佛贫困和低贱也会传染,所以忙不迭地躲着。
不光表舅如此,Rob家在美国还有几个亲戚,差不多都这样。
所以除了广州的姨妈一家,Rob心里从没装过任何亲戚。但姨夫姨马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不在了。姨夫患的是淋巴癌,确诊后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姨妈也在不久后与世长辞。只剩下一个女儿,Rob的表妹,叫Lydia。所以在Rob心里,他就只有这么一个亲戚,不光是亲戚,而且还是青梅竹马的知己。
其他的那些什么姑姑舅舅,特别是在美国的这几位,Rob只当他们不存在。
但Rob的父母不能也当他们不存在。除了这些海外的老亲戚,在太平洋的这一侧,他们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社会关系了。表舅表舅妈,还有因表舅而认识的李四张三,这是他们的社会。他们不但不能当表舅不存在,他们还要表舅当他们也存在,而且存在得很好很体面。
所以表舅表嫂,张三的太太或者李四的妈,不管谁家做寿添丁,Rob的父母都要请客。他们请客,Rob出钱。
Rob抬头向空中吐出一口气,随手把账本儿丢在桌子上。他突然觉得烦,烦得无以复加。他恨不得立刻就能登上飞机,广州,北京,云南,哪儿都不错。
“祝您和江先生旅途愉快!”旅行社小姐那句温存而暧昧的话,又在他耳边回荡。
Rob还真觉出点儿愉快来。更确切地说,是憧憬。不过憧憬和愉快差不多是一回事。憧憬消失了,愉快也就快到尽头了。
Rob又拿起电话,却条件反射地先看看表。十二点半。太平洋的彼岸已经万籁俱寂。时间好像是魔术师小碗里的豆子,你觉得它该消失的时候它在,你觉得它该在的时候却消失了。
Rob这才觉出有点饿。可他没准备吃东西。他本是最贪吃的人,压力大的人都喜欢吃东西。可那是四年以前的事儿了。四年前Rob靠运动和节食减肥,从那时起,每天决不多吃一口,决不少跑一步。Rob相信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爱情也一样。
从十五岁那年,Rob踏进纽约最脏的快餐店,和一群比他高一头重一倍满口脏话的老黑一起打工开始,命运就在他自己手里。不光他自己的命运,还有他父母的命运,他公司的命运,现在还有小波的,都在他手里。
Rob给父亲拨了个电话,对着听筒说:“今晚我不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去,吃完了用我的信用卡买单。就跟他们说我忙,有应酬,出国了,随便你们说什么。就这样决定了,不要跟我商量,没必要商量。我根本不当他们是亲戚,你们愿意怎样随你们,但不要强迫我。”
父亲说:“你再有本事,亲戚也还是亲戚!”
Rob说:“我有没有本事跟他们没关系。”
Rob挂断电话。他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额角隐隐的显出一条青筋来。
Rob知道自己不是孝子。他也没准备当孝子。父母并不理解他,他也没必要事事成全他们。物质上他从不亏待父母;精神上他们从不在一个世界。父母常说:“你现在发财了,还不是运气好?不要把尾巴翘到天上,谁也看不起了。”
Rob没上过大学,也没读过多少书,所以他原先也不觉得父母的这种说法有什么不对,而只是不乐意听。直到有一次,在父母家,隔着一扇门,他听到小波在客厅里跟他父亲说:“其实我觉得Rob的成就,并不是运气的问题。”小波说:“我那帮同学都是博士,都是什么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可他们没一个能像Rob这样,连续几年每天早晨5点起床,不论什么场合都从来不迟到一分钟,还有就是今天能办的事情决不拖到明天才办。”小波又说:“您还别不信,我这不是乱吹的,就算Rob明早儿起来分文皆无,五年后他还是会变成今天的Rob。不论干什么,他都能成。”
就凭这句话,Rob明白了,他这辈子都离不开小波。
可也就凭着这句话,Rob也明白了,小波其实并不是孩子,他是个有知识也有思想的人。Rob因此又有点担心,担心小波有一天会突然发现,Rob其实除了早起,不迟到和性子急以外,根本没别的本事。
Rob本来就是个暴发户。这样的暴发户不论中国还是美国都有的是,像小波这样真正有文化的人,没道理能看得起这种暴发户。
Rob又看看手表。还有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钻石戒指。小波睡觉的模样,又一下子钻进他脑子里。
小波蜷缩着身子躺在大号儿双人床的最边缘,好像一只胆小的兔子,有时Rob看见小波这样睡觉,心里突然会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就想离我远远儿的。
然后,这念头就好像胃口极好的小虫,一口一口把Rob的肚子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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