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不愿说出的秘密
车过双榆树,我带着小应下了车。穿过过街天桥,走过双安商场,走到了我的住处楼下。突然才想起自己屋里非但没有整理,而且能吃的东西似乎都吃来差不多了。
我开始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匆忙地说:“等我一下,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好吗?”楼下就有一个“天客隆”超市,非常方便。
小应点了点头,我想径直冲进超市。转而想了想要把小应留在外面,按照他的性格,我出来后找不到人也不足为怪的。
我眨了眨眼睛:“有兴趣一起逛超市吗,可以请你吃喜欢的食物……”
小应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明白我的担心,他淡淡笑了笑,跟上了我的步伐。
买了饮料和矿泉水,又按照我的喜好买了一些零食(小应总不爱说话,问一阵也是随便的答案)。
最后快到出口的地方,是水果摊。那个胖胖的女售货员笑眯眯地冲我说:“哟,今儿您带着这么帅的小伙儿……是您弟弟吧……今天打算买点什么水果呢?”
这个胖售货员并不认识我,不过是我爱买水果,所以经常招呼就是了。我其实蛮喜欢北京超市中的售货员,用带着京味儿的普通话招呼人,总给人一种亲近的感觉。
我回头去征求小应的意见:“要不要吃点水果啊,我上面可是什么水果都没有了。”
小应显然对此没有表示很大兴趣,然而他很奇怪地盯着苹果那堆在看,嘴里却说:“随便啦,都可以。”
胖售货员显然用了几秒钟时间就判定出小应是我的客人,也就很快地注意到小应的目光:“哟,您的眼光真不错!这些苹果可是今天下午才运来的,很新鲜的……”
小应的表情明显有些奇怪,他摇摇手说:“我们还是买点葡萄吧。”
对于胖售货员来说,买苹果和买葡萄并没有多大的不同,所以她也就顺着小应的话转而开始夸葡萄起来。然后殷勤地帮我们装了扎实的一袋,过秤,竟有3kg多。
我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一直回味着刚才小应的表情:为什么一直看着苹果,却又拒绝买苹果呢?啊啊……我是不是太过于在意这个家伙的一举一动了?
刚走出超市,电话就响了,手腾不开,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小应。
小应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我腾出手来接了电话,是天天打过来的。
“喂,你这个土鳖!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天天在电话那端说。
我一时间还没反映过来:“呃?什么事?”
“妈的,”天天有一种气急败坏的感觉,“前天给你说过了啦,让你写一些那个什么《Cipher》的评论贴啊!”
他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天天前些天领稿费的时候邂逅了某漫画编辑。因为都是熟人,所以问天天有没有兴趣写一些漫画的评论,天天迫于生计自然是一口应承下来。没想到对方认了真,随后就拜托天天写一篇《Cipher》(也有翻译作《双星记》的)的评论贴,说是那阵子在热炒漫画中的孪生子们。
天天的游戏水平没得说,漫画就稍微欠缺点了。但是现下也放不下面子了,所以就把任务甩到我身上。
“我知道你哪些少男少女的漫画看得多啦,一个《Cipher》,没多大问题的啦!”天天大咧咧地丢下话就溜掉了。
本来是打算回忆一下,在周末就帮他把这个评论子赶出来的。不过这周我一直都惦记着小应的事情,天天交代了之后,我竟然很快就忘记了。
“好了啦,我今天晚上给你恶补还不行吗?”我看了看旁边的小应,赔笑着对电话那端的天天说。
天天的语气丝毫没有让步:“恶补?不能保证质量的话,会砸了我天天的招牌啦!你认真点回忆,好好地写哦!”
我无可奈何地点头:“知道啦,大爷。”
天天终于心满意足地挂机,小应也只是简单了问了句:“朋友?”
“诶。要我帮他赶一份漫画的评论稿。”
得到我的肯定答案后,小应就没有再问了。
上电梯,电梯小姐礼貌性地打招呼。
到了16楼,出了电梯门小应就问:“你是一个很有人缘的人。”
我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这个……经常见面,必要的一些寒暄是应该的嘛!”
小应轻轻摇头:“不……并不纯粹是礼貌性的招呼,他们看你的眼神是很平和友好的。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而不是仅仅因为你长相比较讨好。”
我倒有些受宠若惊了:“今天下午,你可难得说这么多话呢,而且还是在夸我。”
小应平静地说:“只是说说我的感受罢了——你是一个好人。”
虽然我从上高中后就开始知道在唯物辨证的世界里,再用好人坏人来给人分类是幼稚可笑的。但是此刻这个少年平静的说话中,仍然让我心里一阵激荡,甚至觉得眼眶都有些热起来了。
小应看着16层楼下的事物,淡淡地说:“你还要发呆吗?”
“哦,不好意思,”我从激动中醒过来,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好在过道比较暗,想来小应也看不到。我熟练地打开门,这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
——小应,好友小应,走入了我的生活里。虽然是一些不曾预料到的情节,但是他毕竟是走进了我的祈望。
我在祈望着什么呢?当初毕业,为什么会不顾父母的反对,一意孤行地要选择来北京呢。我所选择的单位,几乎没有去了解任何单位的运行情况和发展动向,只是因为单位在北京,我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了。
我在祈望着什么呢?毅然跳槽,再任性地冲到校友李胜工作的公司去面试,仅仅是因为一次聚会中听李胜描述过几句他们精明美丽的谢姓总裁。我是因为姓谢的原因才做这样鲁莽的事吗?
我在祈望着什么呢?拒绝很多很多的好意,却总是在一个人的夜里,把王力宏、张信哲的歌拿出来静静聆听。
我在祈望着什么呢?一个又一个梦里,那个抱着吉他,诉说忧伤的少年……
小应,好友小应……这就是我来北京的原因……
“你开始学我一样发呆了。”小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自己倒很随意地把东西放下,然后翻出了杯子,倒了一些矿泉水,又从冰箱里找了些冰块,先喝起水来,“房间蛮大的……哪间是你的房间啊?”
“哦,房租也蛮高的,我和别人合租的……我的房间是这间……”我突然想起自己狗窝一样的房间,忙慌乱地想挡在小应面前,“这个,我的房间比较乱……”
他竟然微笑起来了,他拨开我的胳膊,径直走了进去。
“哪里有很乱啊……不过就是被子没叠,桌子没整理嘛……”小应不以为然地说,“我见过比你这个更乱一百倍的——”
他的说话又嘎然而止,我也再度觉察到什么。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有点尴尬的安静。
半晌,小应突然开口说:“你说和别人合租,你的室友呢?”
“他是上海复旦的,毕业后到这边来创业……不过似乎不是很顺利,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这周回上海去了,说是家里有点事情。”我心不在焉地介绍我的室友石然。
小应转头看着我说:“这么说的话,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在这里也有地方可以住了哦?”
“啊?”突如其来的震惊,让我有点回不过神来,“你不回去……可以啊,没问题的。”
晚饭去台北豆浆大王那里随便吃了点,小应果然是不打算回家,又跟着我回到了我的住处。
“如果不回去的话,还是给家里的人打个电话吧……虽然谢总没回来,我想她多半还是会打电话回去过问的,而且你下午说过有司机专门等你的……”
小应淡淡地说:“我这个学弟还真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不过我没有手机,可能要借用你家的电话了……”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不带一个手机呢?”
小应的表情多少有些落寞:“没人会联系我,我也没有谁可以联系,手机对我来说,是一个多余的东西。”
我认真地说:“那么,请记下我的手机号码和家里的电话……如果愿意,联系我好吗?随时随地都可以的……”
小应看着我认真的表情,又微微一笑,慢慢地说:“那好吧,请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小应打回家的电话似乎是给保姆的,但是我依稀可以听见话筒那端保姆惊恐的声音。
“……小应少爷……你在哪里……请一定回家……”
语音模糊而不可闻,但是小应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他似乎发现我在注意他的电话,所以岔开了话题:“才19:40……天已经黑下来了……我想到阳台看看夜景,可以吗?”
我急忙劝阻:“屋子里面有空调……外面似乎很闷热,一会可能还要下雨啊……”
他显得有些固执:“没关系,我想看看夜景……请不要管我,你不是还要帮你朋友赶什么稿子吗?”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劝阻。于是小应走到了闷热的空气里,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夜景。
我知道他没有看夜景,今天破例出来的行动,勾起了他很多很多的回忆。尽管我还不知道那些回忆是痛苦还是甜蜜,但是我自己也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对于这样的心情,我很明了。
想走过去,却又退缩了:今天对于小应来说是一个回味过去的尝试,对于我来说却不啻是一次人生转折。小应现在和我在一个屋檐下,就是这样的幸福,已经让我不敢再莽撞。
我开始退到我的天地里,在写字台那里构思天天催问的评论稿。《Cipher》……西瓦、塞瓦、安妮、蒂娜、亚历山大•雷文……大学、高中、初中……对,高一的时候看的漫画了……
记忆像一本书,现在我正一页页地回转,最后定格在高中上,慢慢放大,却发现字迹不清楚了,放大也是模糊的。我开始努力让眼前的记忆清晰起来,却发现记起了一些相关的东西,而真正想要回忆的东西,却始终模糊着不清晰。
思考了一阵,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小应,于是给他冲了一杯冰水,给他拿了出去。
一出阳台就是炙热的空气,面部和胳膊的毛孔一下子受到刺激,变得有点痒痒的。我看到小应的额头都是汗,细密的汗从耳侧慢慢下滑,聚集成大粒的汗珠再滴到他的衣服上。背心似乎也湿了一块又一块的,胳膊上也渗出细密的汗水。
我觉得嗓子有点干燥,说话也显得困难了:“学长,要喝点水吗?”
“谢谢,”小应并没有回头,还是看着遥远的地方,地平线与青黑色天幕接壤的地方,“你放这里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悻悻地退了回来,屋里的冷空气再次让毛孔受到一次刺激。我看看阳台上的小应,寂寞而瘦弱的身影,就在我面前,仿佛又隔得很远。
北京的雨从来不像成都这样客气,一下起来就马上听到窗玻璃被砸得啪啪作响。我刚醒悟过来,已经有少量洒在了写字台上。我赶快关上了窗户,唏嘘着坐下,打算继续刚想起的情节。
想了几分钟,突然想起了小应。我冲出门去,看到小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根本没变过。大量的雨滴砸在他头发上,脸上还有衣服上。他几乎可以说,已经湿了大半了。
我有些恼了,硬拽着把他拖了进来,刚扔给他一张毛巾擦拭,手机却响了。
“喂,你好。”我没来得及细看是谁的号码,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小应身上了。
“小雷啊,小应是在你那里吗?我刚才听保姆王阿姨打电话通知我的。”是谢总的声音,奇怪的是却非常着急。
“呃,是的。我们今天在北海碰到,他下午说晚上就住这边了。谢总你放心,我室友回上海……”
“我已经让司机带着王阿姨来你家了,可能一会就来带小应回去。”谢总似乎根本没心情听我说话,“不过小雷,小应这孩子很倔强,如果他坚持不回去,王阿姨他们也没办法。那么就要麻烦小雷多注意一点,不要让小应做一些危险的事情……晚上睡觉最好也注意点……如果有安眠药给小应一颗也可以,我怕那孩子晚上又做那样的梦……”
“那样的梦?……总之,我明白了,谢总。”虽然还有疑窦,但是从刚才小应站阳台的行为看来,谢总的说话并不是夸大其辞。
但是我真得是有点恼怒了:这样任性的家伙,是记忆中那个弹着吉他,用清亮的声音唱歌的好友小应吗?
“你到底想怎么!?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自己,让自己更加地封闭在自我的圈子里,就是你所需要的吗?!”我又一次对着小应怒吼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头发上的水还没有擦拭得很干,分成很多细缕散在额头上,说不出的清秀与可怜。
他淡淡地说:“怎样也好,那不都是我自己的事吗?自己的事,别人又怎么可能明了?”
我脱口而出:“不就是你们应声虫三个人的事情吗?干吗把自己搞成悲情男主角一样?”
他震了一下,然后注视着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应声虫三个人的事,你倒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应声虫乐队是学校的名人,你们的同学录也是我们这些学弟们很关注的地方……张小冲和欧阳笙双双留学去了日本,有传言说已经订婚了,结婚也在计划中了……”我也看着他忧伤的眼睛,慢慢地说,“你的忧伤,是因为……因为你也喜欢……”
“喜欢?”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语,我却注意到他眼神里除了悲伤,又多了一丝秘密将被揭露的恐惧感。
普通的女高中生安妮,意外发现双生兄弟西瓦和塞瓦互换身份轮流上课的秘密。为了让安妮保守秘密,三人订下约定:安妮必须在三周之内辨别出西瓦和塞瓦来,否则就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当然安妮胜利的话,西瓦塞瓦必须要告诉安妮他们的秘密。
三周的接触,安妮看出了两兄弟在本质上的不同,自然也就可以识别出两兄弟来。本来可以轻松获胜的安妮,在最后一次的辨别中,故意出错,造成约定失败,也必须保守兄弟俩的秘密。
用安妮的话说,我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来,但是,既然是他们想努力守护的秘密,我不应该这样肆意地揭破。因为,我想做他们的朋友。
这就是《Cipher》一开始的内容,此刻竟如电光火石一般从脑海掠过————
“你喜欢欧阳笙。”我平静地说,“所以,现在的你很悲伤,很难过。”
小应的表情从震惊变得有一点奇怪,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开门,是打着雨伞找上门来的王阿姨、司机还有保镖。
小应淡淡地说:“你还真是蛮厉害的……我要回去了……”
王阿姨看到小应一身的衣服都湿着,忙心疼地来拿起毛巾仔细擦拭。小应在王阿姨的擦拭中,仍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那么要记得我的联系方式哦。”
小应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口袋,冲我微笑。
他和司机保姆保镖一起走了,雨幕中谢总那辆黑色的富豪车还是那么熟悉。
我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发动,然后离开。
我刚才在撒谎,那不是我想说的答案。
我想继续做小应的朋友,这样的撒谎,好吗?
装作不了解真正的他,这样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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