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悲伤的告白
天天还真是会选位置,我端东西过去的时候,赫然发现就是在小应和张小冲的侧面,我还没坐下,就被他们看到了。
张小冲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表示招呼,小应似乎正在说话,他的脸涨得绯红,看得出很紧张,看到我后呆了一下,过了好一会似乎才回过神来。
中间还隔了一桌人,我们自然听不到小应他们的对话,虽然这其中的内容我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天天的情伤之台北豆浆之旅只坚持到豆浆杯子见底就结束了。他女友发来了短信,说车胎爆了,现在一个人在东三环上发傻。天色也渐渐黑下来,前不沾村后不搭店的马路上,瘪了的车胎和慌了神的女孩子,这一切都为天天这个英雄男友的复出奠定了坚实基础。
“唉,女人真是麻烦!”天天虽然在抱怨,但是我明显注意到他脸上的甜蜜,女孩子在危险时刻想到的人,才是她们最重要最想要依赖的人,这个道理,我想天天还是明白的。
于是天天抛下一句“下次好好报告你”的空头承诺,然后就飞速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现在,我的视野里,终于心无旁骛地只有小应和他对面的张小冲了。
看起来他们的交谈并不顺利,小应显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勇敢可以向张小冲坦诚一切。我踌躇了一下,又去要了一杯豆浆,然后走近了他们,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
小冲显然对这样的举动感到诧异,但是他没有说什么。而小应,似乎从靠近的我这里得到了勇气,他抬起头,看着张小冲,慎重地说:
“欧阳是因为喜欢我而加入‘应声虫’的,这个当时我们都没能注意到。但是,欧阳她知道我有喜欢的人,更知道你非常喜欢她。她并不讨厌你,相反,就是因为同样很珍惜你,才不想让你伤心,所以她选择结束对我的感情,努力地去爱你。我和欧阳的确……的确在一起睡了一个晚上,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曾对你说过谎话的……所以,小冲,你千万要珍惜欧阳。”
“她分明就是还喜欢着你,还把我当猴子耍!”小冲也没有顾虑我这个“好管闲事”的听众,声调也提高了些许,“你还在这里假惺惺说什么珍惜……好!谢小应你刚说过,你从不曾对我说谎,那你告诉我,你当时喜欢的人是谁?当时我和你可是连洗澡上厕所几乎都在一起,除了阿笙之外,我就压根没发现别的女孩出现在你周围?一班的那个长头发吗?还是我们演唱会上给你送了三束花的那个小师妹?我倒要看看,不对我说谎的好友小应告诉我的答案是什么?!”
小应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这个答案就快脱口而出了,但是他始终没有这最后的勇气。
小冲显然以一种胜利者的姿势而继续逼问:“你说呀,喜欢的人还需要考虑那么久吗?你倒是说出来让我听听。”
小应的脸色一阵惨白,然后又通红起来,他看了看我,眼里只有无奈和无力。
我突然放下手里的豆浆杯子,大步走过去,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喜欢的人,(我用手指着张小冲,)是你!”
小应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在这样的时候直接捅了他心里的马蜂窝,他的嘴唇一张一盍间,似乎想对小冲辩解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小冲在开始的头五秒中显然还没有反映过来,然后,他瞪大了他的眼睛:“你这小子……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雷奕,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我的心倒空前得平稳起来,我迎着小冲震惊的目光,再次一字一句地强调:
“小应——他喜欢的人——是你——张小冲!”
“谢小应!你他妈的自己回答我,是不是这样的?”小冲的震惊变成了震怒,我的心咯噔一沉。
小应静静地抬起头,静静地点头:“从大一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我不能答应欧阳……”
“砰!”小冲用力地捶在桌子上,“别他妈的说下去了!你当初和我认识,和我组乐队,都他妈的带着这个目的是不是?真他妈的恶心!这么多年,我他妈和你称兄道弟,吃饭睡觉洗澡上厕所都在一起,是不是让你看爽了!?”
天啊?张小冲为什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我预计了无数的结果,但是没有一个结果比这个更糟糕。这个家伙,难道真是孔孟之乡的关系吗,他对同性恋的态度,为什么会是如此的厌恶,如此残酷地践踏小应的感情?!
小应的身子弓在一起,像虾米一样瑟瑟发抖,像刺猬一样努力把自己缩在一起。小冲的侮辱如同尖刀,一把一把,准确地插在他的心口上,不偏不倚。
“你说什么呢……小应真像你说得如此不堪吗?”我咬着牙,一巴掌打在小冲的脸上,“大学的四年里,小应给你带来过困扰吗?想想你和小应一起经历过的酸甜苦辣,想想在你的快乐里,小应占了多大的比重?为什么你还可以说那样的话!他就是因为不想给你带来困扰,所以才一直没有告诉你的……”
“啪!”小冲回了我一个耳光,好重,让我有些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然后,我看见小冲咬牙切齿地说:“你别他妈的在我面前说这些恶心的东西!你是什么人,还能来插手管我们的事,对小应的这些事情你还真他妈的清楚!你这个家伙该不会也是和小应一样吧!变态!”
可悲的男人,我敢打赌他对于同性恋的认识也就仅限于他最后说的这个词语了:变态。我真是想不通,天底下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小应为什么竟然会喜欢上这么一个顽冥不化的传统观念十足的家伙!
再看看小应,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他的心里,或许很恨我吧。
但是,我必须再给小应一点点,一点点的勇气,必须要他知道,在张小冲无法容忍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傻瓜在陪着他。
“你说的对,我的确是和小应一个型的。”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开始轻飘飘的,自己也失去了感觉,只有脸颊在短暂麻木后的疼痛让我有一些存在的感觉,“变态……哼哼……我是一个GAY,我喜欢的人是小应,也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他了。”
说话到了后面,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勇气:这是我在小应面前的第一次的告白,虽然今天的这个情势于情于理来说,我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都是蠢不可及的。但是我还是说出来了,未来将会怎样我也不敢想象了。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勇敢些,小应是无法在小冲的气急败坏中活下来的……上次他可能会因为害怕疼痛而放弃了割腕,但是这次他肯定不会再害怕了,因为心痛已经让他整个人麻木了……
小冲呆了一会,腾地起身:“两个疯子,真是难以理喻!”他迅速地站了起来,推开了我,然后向门外走去。
“小冲。”是小应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张小冲却听见了,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小应。
小应慢慢抬起头,嘴唇已经咬破了,下唇上渗着丝丝鲜红,他看着小冲,坚定地说:“欺骗了你这么多年,非常对不起……现在你都知道了,所以……不要再埋怨欧阳了……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求你了,好吗?”
我觉得心好痛,或许是看到了小应眼角的泪,或许是听到这样的请求,总之就是觉得心痛。我想小应应该也是心痛,我看到了他左手握拳压着胸口。
小冲什么也没说,转头,然后走了出去。然后,隔着台北豆浆大王的玻璃窗,我看到他像发疯一样狂奔,瞬间离开了我的视野。
“小应……”我喊了喊小应的名字,却觉得嘴巴里被灌了黄连水一样,苦涩着说不出一句话。
小应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低头说:“今天很谢谢你……另外,很抱歉我无法接受你,因为我有喜欢的人,我无法忘记他。”
他边说边哭,周围有几个好事者已经颇为关注地瞅了一眼,两个服务生也在我们周围三米外的地方收东西收了五分钟左右了。我一把拉着小应,飞奔出了台北豆浆大王。
跑到双榆树的那个影城门口,小应把手抽了出来,静立。
我也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小应。
“雷,”他的声音轻轻的,没有一丝力气,“不要在我这里吊死了,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好吗?你是一个好人……好人是有权利得到幸福的……”
“说这些做什么,”我试着把话题弄轻松一点,“去我那里再说好吗?”
“我不能再去你那里了!”他抬头,泪流满面,“不能再因为我的自私而拖累你了!暧昧只能给你梦想,可是,你的幸福不会在我这里的,你明白吗?”
“小应……”奇怪的是这个时刻我竟然没有眼泪,我只觉得有些害怕,害怕小应马上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对不起,我在张小冲面前那样说……你别生我的气……”
“雷,不要这样子,你明知道我根本没想到这里去,”小应一步步后退,我却一步也迈不出去,“谢谢你给我的勇气。这个结果我早就知道了……你知道吗,大三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看《蓝宇》,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小冲的态度了!他太传统了……这就是我的宿命……雷,不要动!我求你不要再追我了,对你的依赖让我有负罪感。所以……就当是减轻我的罪行,不要再对我好了……”
小应后退,然后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差点和过街的面包车撞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但是小应却头也没有回的,绕开了面包车,绕开我的视线,带着眼泪离开了我。我想追上他,但是似乎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半晌,我慢慢回转,拖着僵直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挪动。平时这段回家的路,走回去也不过三分钟时间,今天的我,似乎走了三十分钟,或是三个钟头。
眼泪!为什么如此难受,却还是哭不出来?
楼下的小院子虽然兼停车用,不过盗车猖獗,所以还是有很多人把车停到了别处。空出了一大块,此刻正有几个小孩子在那里玩皮球。年轻的妈妈们拥簇在门口谈毛线经和蔬菜经。我的失魂落魄,给了顽皮的小孩很有利的靶子。很快,一个小孩趁我不注意,一个皮球砸到了我脸上,有些沙尘似乎扬进了眼睛里。
“杨季宇!你看你这孩子在做什么!你怎么可以拿球砸叔叔!你看砸到叔叔的眼睛了!”年轻的妈妈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些许灰尘入眼,为什么这个叔叔竟然如此娇气得就泪流满面,而且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她只有厉声呵斥自己的孩子,从而让我这个“叔叔”不要找调皮的孩子兴师问罪。
眼泪一直在流,脸颊上热热的。我低着头,穿过了这群年轻妈妈。杨姓小孩的妈妈关切地问了几句,我也没听清楚。只觉得心里的郁积的伤痛似乎终于通过眼泪发泄了出来。
“谢谢。”我低低地对小杨妈妈说,估计这句谢谢会在一个月内被她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用以证明16楼这个长得帅的小伙子果然脑子有问题。
客厅的灯亮着,原来是石然回来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石然注意到我的眼泪。
“在下面被小孩用球砸到眼睛了,”我匆忙解释,然后关上房门,扑到在床上。五分钟后,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此后的两天里,小应果然没有过来,非但这样,谢总直接告诉我:小应也没有在家里。至于小应到了哪里,谢总竟然也不知道,说是一个人出去散心了。
“小雷,你和小应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谢总虽然没有明里责怪我,但是她对小应的担心也就是对我的责怪了,“我知道那个张小冲到北京了,但是小应一直都爱粘你,而且你也告诉过我你喜欢小应。所以只要小应和你在一起,我都没有干涉。可是现在小应怎么会连你都没告诉就一个人跑出去散心了呢?”
“谢总,”其实我就哭了那个晚上,可惜这几天的嗓子都嘶哑了,“我想如果我辞职离开公司,哦不,离开北京的话,或许小应会重新回来的。”
“呃?你说什么?”谢总大吃了一惊。
回到家里,石然又不在,我躺在沙发里,电视里的饮食男女有光怪陆离的爱情,生猛海鲜的衣着,惊天动地的对白,可惜都只是花色的色块在我面前闪动。
(“雷……求求你……就当是减轻我的罪行,不要再对我好了?”)
小应,那不是你的罪啊,是我自作自受……可以靠近你,可以做你的依赖,就是我的幸福了,为什么我没有这样告诉你呢?
小应,你在哪里?我也想求求你,不要一个人消失,我不能对你完全放心,我不能确信你是否已经拥有成熟的心态?总之,请千万不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要我离开,我可以离开,但是你不要一个人躲起来,你让我害怕,让我夜不能眠,让我提心吊胆……小应,你别把手机关机了好吗?你收到我的短消息了吗?
有人敲门,我下意识以为是小应,像弹簧一样翻下沙发。
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张小冲。
张妤站在楼梯口冲我招招手,然后大声说道:“我这个向导的工作完成,再见了。”
然后她闪进了走廊那边的电梯里,只留下门外沉默的小冲和门内茫然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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