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知途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他气喘吁吁地坐到刚才伊三三的位置,看着这一桌子菜,表情很复杂。
我心里也很复杂,真是欲哭无泪啊。
马知途先抄起筷子:“吃吧,算我请你了。”
“不用,你先借我一百块钱,明天我就还你。”
马知途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咱把菜打包回去吃吧,去我家,咱哥儿俩喝点儿。”看我有些犹豫,他又说,“没事,要是晚了就住到我家,明天是周末了,也不用上班。”
于是我去了马知途家。
他家的房子不是很大,但是里面家具摆设都很有品味,到处彰显着艺术气息。
马知途把菜热了热,然后从冰箱拿出几罐啤酒放在桌上:“别拘束,随便点儿,咱放开了喝,我妈出差了,下个月才能回来。”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我爸不跟我们一起住。”说完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我,自己也打开一罐,咕咚咕咚猛喝了几口。
这啤酒凉得都快结冰了,我可喝不了那么快,小口小口地喝了点儿,然后在手心里握着,想把它暖热一些。
“今天的事,对不起了。”马知途歉疚地看着我。
“别,你说对不起干嘛呀马哥。”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了。
“不,你听我说,这事儿是我造成的。我真的向你道歉。”马知途拍着我的肩膀,给我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原来,伊三三喜欢上了马知途,最近一直在追他,可是他不喜欢伊三三,所以拒绝了她。伊三三却紧追不放,甚至有些死缠烂打。马知途说,其实伊三三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她追他恐怕是因为马知途的妈妈是我们公司的董事,家里有钱。所以马知途不但不喜欢她,反而特别讨厌她,今天上午,伊三三又发短信约他吃饭,他回短信说没时间,而且自己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本以为这样伊三三就会死心了,但没想到她又发短信说,只要你们还没结婚,我就还有机会。就算你们结婚了,也有可能分开,跟我在一起。
马知途一气之下就给她回了一条短信:“没可能。告诉你吧,其实我是同志。”发完以后觉得不够狠,又补了一条:“我跟王力韦已经好了俩月了。”
听到这儿我才明白今天伊三三跟我说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回想起在餐厅时的情景,我忍不住笑了。
马知途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看着手里的啤酒罐说:“是同志很可笑么?”
“不是。”我赶紧解释说,“我是笑伊三三。她跟我说的那些话简直太可笑了,说什么这是不讲道德,败坏社会风气,甚至还说什么对全人类的毁灭性行为,违反自然规律……”说完我又笑了。
马知途也笑了:“真他妈可笑。太无知了,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笑得更轻蔑,过了好半天才停息下来,把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表情严肃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淡淡地说:“其实有一句话我没骗她。我真的是同志。”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我甚至不敢看他,只看着啤酒罐在他的手里“唏哩哗啦”地响。
剩下的时间就是他在平静地说,我认真地听。他告诉我,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了,爸爸去了美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这些年,一直是母子二人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没有爸爸,家里生活的担子就落在了妈妈身上,所以妈妈非常辛苦地工作,经常没日没夜地加班,没有时间陪他,由于工作劳累,妈妈的心情有时候不好,在公司受了气,回来便撒到了小小的马知途身上,稍有一点儿过错便招来打骂。所以,一直到现在,他已经成人了,是个二十五岁的大人了,可心里总是缺乏安全感。
马知途说,小的时候一直渴望能有个高高大大的爸爸来保护自己。在学校里,别的同学都在一起玩,而他不敢,他怕他们欺负自己。直到六年级的时候,他的同桌,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对他非常好,两个人每天都在一起,学习、玩耍。这让他感觉和同学在一起不再害怕。直到升入初中以后,他们分开了,马知途突然明白,自己现在需要的已经不再是一个爸爸,而是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伙伴,一个可以在一起玩游戏,一起写作业的朋友。然而,看到其他的男同学都在找女朋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女生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他也收到过女生的情书,但是和别的男生收到情书时的兴奋不同,他面无表情地将它放进了学校门口的垃圾桶。从那以后,他明白自己需要的跟别的男生不同,他也喜欢过某个曾经和自己一起打扫卫生的男孩,某个曾经为自己打抱不平的男孩,但是他从来没有向对方说过自己的心里话,因为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一直到了大学,家里买了电脑,有了网络,他终于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是错的,现在这个社会里,和自己一样的人很多,很多。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中间,和任何其他人一样,没有区别,只是性取向不同而已。
说这些话的时候,马知途一直是很清醒,很镇定的。一直到凌晨一点多,他帮我把床铺好,自己去了别的房间。
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照进来,洒在天花板上。整洁的床单和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我辗转反侧。我很佩服马知途,他把这些话告诉我,不仅说明了他的勇气,也说明了他对我的信任,我很感激,但是我没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我曾经下定决心不会把这个秘密轻易告诉别人。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社会还不允许我们坦白地把自己的事说出来,也许是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别人伤害,心里怕了。
但是我心里明白,自己也是同志。
第二天早晨我们一起出去吃豆浆油条,然后马知途把我送到地铁站,路上我们有说有笑,我突然感觉马知途是那么地善良温和,自己和他似乎也更加地亲近了。
星期一进公司门之前我预想了很多场景,包括可能有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甚至冷嘲热讽,因为伊三三一定会在部门里私下到处传播说马知途和我是那种关系,而且会大肆渲染。我在内心里也挣扎地想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要不要和马知途商量一下来澄清这个误会。但是事实并非如此,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没发生什么变化。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这就是她们对于这个误会的态度,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也可能是伊三三怕把这件事传出去以后自己在公司的工作不保,所以沉默了。
很明显,后者的机率更大。
而从那以后,伊三三也没再追求马知途。我和马知途也是和以前一样,有时候一起吃饭,没事的时候互相开玩笑,我把他当同事,当领导,当好朋友,我知道,作为知道他的同志身份的朋友,什么是他最需要的,那就是——理解,包容,友好,不歧视,不反感,不排斥。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天气慢慢变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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