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马知途家的时候他正在炒菜,开门一看是我,马知途特别高兴:“王力韦!快来快来,我正愁没人陪我呢。”说着一把把我拉进了屋里按在沙发上,又拿水果又拿饮料,然后把遥控器塞到我手里,“你先看会儿电视,我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说完就上厨房忙活去了。
我心里一阵热乎,他的热情和系着围裙的样子特别像于阳。
马知途炒了三个菜,颜色不好看,味道也很一般,不过能做这样,我感觉也挺好了,怎么着也不能跟于阳比。
我一直低着头喝酒不说话,马知途喝了三罐就开始跟我白话,他说自己最近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一个体育大学的老师,个子有一米八五,身体辈儿强壮,每个星期都会从二十多里远的地方跑步过来看他,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去打球,或者去游泳。
“他已经结婚了,但那是家长操办的,他跟他妻子之间没有感情。”马知途把罐里的啤酒喝干了,双眼迷离地看着我,幸福地笑着说,“他对我是真的好。”我相信那是真正的幸福的笑容,虽然那个人有自己的家庭,虽然他们不能每天都在一起,但是只要有这么个人能时常想着自己,关心自己,能够每个星期抽出时间陪陪自己,那心里就应该是幸福的。我们不能总是奢望得太多,否则只会有太多的失望。人得知足。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估计也已经喝多了,半天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是于阳的短信,就三个字儿——快回来。
我就给他回了一个字——不。发完我就关机了。
接着我借着酒劲儿就把自己和于阳的不痛快事儿全抖搂给了马知途,当明白我也是同志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听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安慰我的话,又接着说他自己的事。但是说出来以后我自己心里就已经舒服多了,就像我的一个同学,特别爱跟朋友们说自己的事,尤其是别扭的事,她觉得说出来以后心里就不难受了,上学的时候就是学习的时候,考上大学以后就是恋爱的事,大学毕业以后就是工作的事,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不管是当面说还是打电话。以前我不是特别理解她,甚至她给我打电话我也不太爱吱声儿,现在我也终于体会到了,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一定是安慰,而仅仅是倾听。
那天晚上马知途说了很多话,我都忘了,我只记得他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的那几句,他说,兄弟,听哥的,回去跟那兄弟和好,别吵架。两个人在一起不都得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嘛。再说,他犯的那也不是什么大错儿,现在的社会不纯洁了,谁能不犯点儿错误,而且,身体上的事儿也不算什么,我听得出来,他心里有你。听我的,回去以后别再提这件事儿。你岁数还小,到我这么大你就能明白了,咱们得找个人来作伴,来照顾自己,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不能老一个人这么在社会上漂着,不好受。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地铁里的人稀稀拉拉的。一路上我都在回想这句话,刚进入社会一年,我还不能完全理解马知途所说的“漂着”的滋味,但是我想,那确实真的不好受。
他们应该都睡了,所以我没有按楼下的门铃,打开手机准备给于阳打电话,让他帮我开门。
刚一开机就来了两条短信,都是于阳发过来的:
“快回来,奶奶病了。”
“快来××医院住院部二楼心肾病区第十四病房!”
看到这两条短信我顿时酒醒了,一路狂奔到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就往医院跑。心肾病房,不管是心脏病还是肾病,哪个都是要命的。
在车上,我哆哆嗦嗦地给我哥打电话,想问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号码拨了一半儿又放弃了,我怕他骂我,这么紧要的时候我却跑出去喝酒了,他知道以后肯定生气。我就给于阳发了个短信:“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他马上打电话过来。
“喂,奶奶现在怎么样?”我很害怕,说话都带着哭腔,奶奶虽然六十多了,但是体格一直挺好,连感冒都没怎么得过,这一下子怎么住院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还在重症监护病房。你在哪儿呢?”于阳焦急地问我。
“我在车上呢,我这就到。”我急傻了,这才刚坐上车不到两分钟,那个医院我也不知道离得有多远。
“那我下去接你。”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十五分钟以后车停到了医院的住院部楼下,远远的我就看见了于阳的身影,他站在昏黄的灯下,向门口张望着,一群虫子在他的头顶绕来绕去。
看见我下车,于阳跑了过来。
“什么病啊?”我问于阳。
“心脏病。”
听到这三个字儿我愣住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会一下子得了心脏病。一个老头的画面闪过我的大脑,他也是我们小区的,姓何,家里非常有钱,今年整七十岁,经常和爷爷奶奶他们一帮老头老太太们一起聊天,他就有心脏病,上个月发作以后送到医院里就没出来。
见我停下了,于阳走了回来。看着他满是汗水的焦急的脸,我哽咽地问:“不要紧吧?”
“没大事儿,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他用长长的胳膊抱住我,用胸口贴着我,“别哭。”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背,揽着我往里走。
我哥正在病房门口站着,见我和于阳来了,他迎了过来,把我拉到一边,给了我胸口一拳。力气不大,但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会打我,我们从小到现在一次架都没打过。我向后趔趄了几步靠在墙上。我不怨他,他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对二老的感情特别深,比我们其他的孙子孙女都深。万一奶奶出了什么事,他一定最难过,也最紧张最着急。
“你跑哪儿疯去了?”他压低声音生气地问道。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地回答说:“去同事家了。”我没敢说自己去喝酒了,要不搞不好会挨上第二拳。
“去同事家你关机干嘛?!有事儿的时候找不着你,给你手机是让你关机的?!”他终于抑制不住,冲我喊了起来。
我没出声儿,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
这时候一位值班护士走了过来,她拿着病历夹指着我哥,严厉地说:“你们在这儿嚷嚷什么呀,这么晚了,病人都休息了。”又指了指病房,“这里住的都是心脏病人知道吗?”
我哥不说话了,转身走进病房。
于阳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泪水在眼睛里转着,我抬起头,苦笑着看着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没事儿,不疼。他要真敢打我,我奶奶还不从病床上跳起来跟他急。”然后我走进病房。
奶奶看起来很虚弱,听到有人进来,奶奶睁开了眼,看到是我,奶奶一只手伸了起来,我连忙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轻轻地坐在床边,小声地问道:“奶奶,没事儿了吧。”
奶奶闭上眼睛,无力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睁开眼,望着我说:“你的哥哥姐姐们都成人了,就还有你,奶奶这回要死了,就见不着你买房娶媳妇了。”
我当时泪水在眼睛里闪啊闪的,奶奶为孩子们操劳了一生,在这么病危的时刻,想着的还是我们。
买房一时半会儿很难实现了,娶媳妇也不会那么快,看着奶奶那充满期望和无助的眼神,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地说:“奶奶,媳妇有了,就差领证了。等您病好了,我们就结婚。”
奶奶眼睛一亮:“真的?”
我郑重地点点头:“您好好养病,明天我就让她过来看您。”
听到这一句,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都纵在一起,像朵菊花一样:“好好好,那我得赶紧治,治好了赶紧出院!”
第二天,我真找了一个女生假扮女朋友到医院来看望奶奶,她叫吕琴。看到吕琴,奶奶非常激动,像查户口一样查了人家一个多小时,虽然听到吕琴只有19周岁,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时,表情有些遗憾,但仍然很高兴,病也似乎好了一大半。
那天晚上我哥在病房里守着奶奶,守了一夜。我就进去坐了一会儿,他就让我和于阳回家了,临走的时候我说,明天早晨我来替你。
从那天开始我哥晚上去医院,白天我和于阳去,让哥回来休息。本来我不想让于阳去,他白天有课,但他执意要陪着我,说白天一个人忙不过来。
奶奶住了五天院,做了很多项检查,结果都不错,心脏和肺等重要器官都没有问题,就是验血的时候查出来缺钾,这也是奶奶发病那天觉得浑身没劲儿的主要原因,事实也证明,在打完补钾的点滴后第二天,她就没事儿了。
奶奶出院那天,大家都特别高兴,可是我高兴不起来,因为于阳告诉我,他要搬到学校去住了。这些日子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安慰我,和我一起照顾奶奶,又打水又送饭又削苹果又剥桔子,笑容可掬和蔼可亲,在我看来他不只是一个朋友,更是一个亲人。而就在我以为那些不愉快我们都已经忘记了,生活又可以重新美好起来了的时候,他走了,离开了这个家,结束了这短短几个月的一家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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