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

问了半天，于阳就是不说话，也不动，像死过去了一样。

    一定是和张桃吵架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张桃不喜欢这个礼物吗？那也不至于吵架吧。我得劝劝他俩，于阳这边劝不动，我只好打张桃的手机，可是听筒里传来的是“用户已关机”。

    我又去了咖啡厅，在她同事那里听到了这样的话——“给老板当二奶去了”，“被一辆高级小轿车接走的”。

    一整天于阳都没出来，没说话，天黑了，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黑着灯。

    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我不太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可是该如何解释张桃为什么一直关机呢？如果真如她们所说的那样，她是为了钱，那我真为她感到遗憾，同时我也为于阳而感到庆幸，这样的女人也许不值得为她付出什么。

    看着于阳难过的样子，我很心疼，仿佛那个被伤害了的就是自己，而我宁愿那个被匕首刺中的是自己的心。

    我走进房间，在于阳的身旁躺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往他身边挪了挪，轻轻地抱着他，说：“别听他们瞎说，或许并不是像她们所说的那样，或许，她只是有急事离开了，没准儿她是回家了呢。”

    “不。”于阳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就是这样，一直想做有钱人，过有钱的日子。看到开好车的女人她会羡慕很久，逛商场的时候很多名牌她都喜欢，都想买，可是我没钱……”

    “于阳这不怪你。”我的心里也很难受，谁能告诉我，究竟是谁的错，“有钱人过得并不一定快乐，金钱不是万能的，它不是生活的全部，而且我们以后会挣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身体颤抖着，鼻子一抽一抽的，他在用力抑制着自己的难过。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虽然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说出来自己又后悔了，因为男人似乎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流泪，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怎样才能够帮他分担痛苦呢？我不知道。

    我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好呢？我也不知道。

    鼻子酸了，我也快要哭了，一些不理智的话忍不住说了出来：“于阳你别这样了，别去想她了，她的眼里只有钱。别难过，还有我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不管怎样，都不和你分开。”说完，我亲了一下他的脖子。

    “滚开！你个同性恋！”于阳突然像只狮子一样咆哮起来，胳膊用力一挣，往后一推，我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在摔在地板上。我一直觉得我的床挺大的，现在看来，还是有点儿小，要不我怎么一个翻身儿就掉下来了呢。

    “呯”的一声。

    这一下摔得头很疼，胳膊也疼。

    心也疼。

    同性恋。

    我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这个声音在我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一遍比一遍响亮，一遍比一遍更加尖利地刺进内心最隐蔽，也最柔软的部分。

    木地板就是好，地上一点儿也不凉。

    我瞬间明白了很多事，一直以为自己和于阳的关系那么好，绝对不止是兄弟之情，一直以为于阳很可能跟自己是一样的，只是他不愿表露出来，一直以为就算他不是同志，但至少他不会歧视我厌恶我。现在我终于发现自己错了。

    我不想哭，发现自己错了是一件好事，这比执迷不悟要强，强很多。可是泪水不挣气地掉了出来，很平静地一滴又一滴。

    这样心里好受多了。

    听到我摔下去了，于阳一咕噜爬起来，连忙走到我身边蹲下，把我扶着坐了起来。

    他一直在说对不起，说了很多，我没听清楚是多少个，只是把脸上的眼泪用胳膊蹭干净了，然后用手一边擦地板上的眼泪，一边克制着不抽鼻子说：“没事儿，甭说对不起。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一个同性恋，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还成天介像个苍蝇似的老跟着人家，招人家烦不说，还特别贱……”

    “别说了。”他一把抱住我，“别说了。你打我吧。”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更猛烈地涌了出来，所有的委曲和难过一下子泛滥，我真的哭了，把头紧紧地埋在于阳的肩膀上，抱着他宽阔的身体，哭得特别冤：“你知道我喜欢你，你肯定早就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你。没有你在身边的一年，我每一天过得特别漫长，特别地想你。晚上做梦总是会梦到你，可醒来以后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你来北京了，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我没敢跟你说自己喜欢你，就是因为怕听见你说我那三个字，怕你会瞧不起我，嘲笑我，更怕你会嫌弃我，离开我。我想有你在一起平平静静地生活就够了。看到你和张桃好了我也觉得很欣慰，觉得你终于长大了，我心里也感觉挺幸福的。你们如果真的能在一起，能结婚，我一定真心地祝福你们。我真的没有奢望你也为我做些什么。”

    我就这么断断续续地一边哭一边说，说了老半天，把他的肩膀哭湿了一片。作为同志，心里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要埋藏多少秘密和委曲，只有自己知道。只有于阳，可以让我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的情绪慢慢地安定下来。

    “别说了。也别哭了。”他擦了擦我的脸上的泪，用泪光闪烁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也爱你，好吗？我们不分开。”

    一直以来，我最最渴望的，就是听到他对我说这句话，每次幻想这种场景的时候，我的内心里总是充满着激动、甜蜜与幸福，多少次想到这里，自己都会忍不住笑了起来，在紧张工作的办公室，像个傻子一样。

    然而现在，我的心里特别地平静，看着跪在地板上的于阳，我像垂死的老人一般无力地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不用安慰我。我早就该回到现实了。”说完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叮咚咚”，来短信了，是于阳发过来的，他说：“我早就知道你对我好，你在我心里其实也很重要，比张桃还要重要。在不得不分开之前，我们要好好地在一起。这很现实，我能做到。”

    这时候，于阳走进来说：“一起做。”然后麻利地开始洗泡在盆里的菜。

    本来我想礼貌地说一声“谢谢”，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容易近了，别再让两个字给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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