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

我在北京一家公司工作，每天接触的净是女人，因为我们这个部门统共就俩男的——我和部门副经理。副经理姓马，名知途，据他透露，当初公司招人的时候本打算只招老实忠厚勤奋能干的女性，但在他的强烈推荐和要求下，主考官，也就是我们部门经理，思量再三才决定录用我，而且我表现也不错。

    他的强烈推荐和要求我没看见，反正我的表现是确实挺出色的，特别是我谦虚的态度和稳重的谈吐一定打动了主考官。

    很多同学都十分羡慕我的工作，特别是那些在建筑公司、石油化工企业等很难见到女性的兄弟们。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这个工作真的不怎么样，说起来我就悔得想撞墙。本来我学的专业工作并不难找，可是在一种不满足的心理驱使下，错过了很多确实不错的就业机会，到了后来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的都签了工作，自己心里也毛了。终于，这家公司出现了，当我拿到它的简介的时候，心情别提有多激动，你看看这公司名称——航星维科有限责任公司，我尤其注意到了“航星”二字，心想，靠，这不是跟国家航天部有一腿嘛，这样的好公司往哪儿去找啊，那帮傻球同学们都那么着急把自己卖出去了，现在指不定在哪个旮旯里流懊悔的泪水呢！我无比豪迈地就把简历投上了。

    经过一轮面试，我从十九个男男女女中脱颖而出，非常幸运地成为了第一批被公司录取的人。当时觉得给我们面试的主考官严经理真是太漂亮了，大眼双眼皮儿的，就是长得胖了点儿，岁数有点大。

    后来工作了两天我发现自己上当了，这鸟公司只不过是一个小私企，跟航天部根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且我每个月工资拿到手的才一千出头儿，先前承诺的高额奖金什么的也就百十块钱。这可是在北京啊，就这工资，恐怕还赶不上工地上农民工兄弟的水平。

    给我分配的工作跟我的专业也是驴唇不对马嘴，而且，跟这帮女人们的交道也不好打，经常遭到她们的一致排外。无数次我真想跟这帮娘子军拜拜了，但是看在四年合同和两万块钱违约金的份儿上，我还是忍了。

    说来也挺奇怪的，那时候咱在学校里的女生缘也不差，现在可好，一个个对我连句温暖人心的话都没有。看来这女人跟女生就是不一样。

    但是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位女同事发邮件给我，让我下班以后等着她，她有事找我。

    她就是伊三三。第一天进公司的时候，是她最先做的自我介绍，她微笑地对我说，你好，我是伊三三。

    当时我一听，心想这公司也太牛了，员工跟员工之间都是互相称呼代号的。由于不知道自己是多少号，所以我只是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

    还没等我的激动之情澎湃到最高点，一个穿着整齐而随意的大男孩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说，你好，我是马知途。

    这一盆凉水泼得我愣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赶紧握住他的手说，你好，我叫王力韦。

    然后他指着旁边的桌子说，这是你的位子。并把我带过去，替我打开了电脑。

    在坐下来等电脑启动的那几秒钟我突然想，听说监狱里也是用代号叫犯人的。

    下班时间到了，大家都走了。我再回头看的时候，伊三三也走了。不是说让我等着她嘛，自己倒先走了，耍我嘛这不是。我正纳闷地关电脑收拾东西，手机响了起来，是她的短信——我在顶层餐厅等你。

    这个伊三三，第一个冲我白眼儿的是她，第一个以老员工自居来训斥我的也是她，今天上午由于她的工作失误，直接影响了我后期处理的速度，但是我没跟她计较。她肯定是觉得过意不去了，要请我吃饭。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走进了餐厅，找到伊三三，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伊三三没有看我，两眼盯着窗外，我看得出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歉意和内疚。

    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递给我们。

    “你想吃什么。”我问伊三三。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你说这人也真是的，你知道错了就可以了，我也没说要你怎么样，至于连话都不敢说嘛。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怕再拖下去会尴尬，自言自语说：“那就点几个清淡的吧。”

    这个餐厅的菜都挺贵的，虽然是人家请客吧，也不能太过分，所以我点了四个菜，都是又不贵，我又爱吃的。

    服务员刚刚走，我正捧着杯子喝茶水，这时候伊三三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眉毛都快竖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因咬紧牙关而僵硬。

    说实话，想当初我看午夜凶铃，那贞子抬头的时候我也没这么害怕。伊三三的脸上，绝对是既想杀人又想吃人的表情。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想缓和一下气氛，张嘴要说“你怎么了”。可是茶咽得太快了，还没张嘴，先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伊三三开口说话了：“我真没想到，王力韦你是这样的人。你平时工作慢老是拖累我们，对我们老员工不尊不敬，说讽刺就讽刺，说嘲笑就嘲笑，也就算了。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真没想到。”她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一边坚定地摇头，仿佛她没想到我是人一样。

    我咳嗽了半天也没听太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儿的人啊让她恨成这样子，所以我很迷茫地问她：“我怎么了，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伊三三“哼”了一声，激动地用食指敲打着桌面说：“作为一个大学生，你知道什么叫伦理道德吗？”很明显，她的意思是我干了缺德事儿了，我使劲地回想，最近没做什么跟她有关的事儿啊，也就是昨天不小心把她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给蹭地上了，我也道歉了，而且这也不能跟道德挂钩吧。我实在想不明白，只好听她继续批判，“你自己是快乐了，可是你这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你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可是你这样做对他人也是一种伤害，对很多人的伤害。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别人家人的感受，朋友的感受？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样是败坏社会风气，违反自然规律，你这样下去是对全社会不负责任，是对全人类的毁灭性行为。”

    我越听越害怕，这听起来比杀人放火抢劫还厉害。可是这帽子扣得大点儿了吧，我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关键是说了半天我到底还是没明白我干了什么事，警察还没管呢，先把伊三三给气成这样了。可是伊三三说得那么慷慨激昂，我实在是插不上嘴。幸亏这时候餐厅里人还不多，而且伊三三的声音虽然激动但是音量不大。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我妈常跟我说起的挨“批斗”的滋味。

    终于在第一个菜端上来的时候，“批斗”停止了。闻着菜香，我顿时感觉肚子饿得不行了，在服务员转身的一刹那，我真想跟伊三三商量商量，一边吃一边说行不行。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伊三三“啪”地拍案而起，恶狠狠地说：“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说完一跺脚走了。

    这句话听着怪耳熟，仔细一想才想起来，上初中那阵子老师批评早恋的同学时经常这样说。只是我很诧异她说的“你们”除了我还有谁。

    这时候又上来一个菜，我才明白过来，伊三三跑得那么快，还没付账呢。我可倒好，点了这么多菜，怎么着也得七八十块钱。我想了想自己兜里就装了一张五十的，于是拨通了马知途的电话。

    “马哥，快来救我！”

    “怎么了？”

    “我在咱们楼顶层的餐厅，没钱结账了，快回来救我。”

    “靠，我刚上车。没钱你进什么餐厅啊？！”

    “我，我，我被伊三三给耍了……”我还想再说几句，马知途已经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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