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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交

作者:蓝淋    文章来源:阳光地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26

坐进车里,任宁远扶他坐好,还把肩膀借给他靠,曲同秋突然害怕自己脑袋会太沈,便半靠半撑地歪著脑袋。任宁远看了他一眼,轻微把他往下压了压,让他顺势躺在自己腿上,笑道:"放心,你还不至於。"

曲同秋诚惶诚恐地躺了一会儿,嗫嚅道:"老大……"

"恩?是很痛吗?"

"不,不会。"

这已经是大学的第二个学期,被欺负也算历史悠久,都生出惯性来了。没有人为他说过话。

而第一个居然会是任宁远。

曲同秋没想过自己会有这麽大的面子,这麽好的运气。除了受宠若惊,更觉得感动又感激。

任宁远是他永远都该追随的人。

由任宁远陪著去医院,觉得一切都顺利而且便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检查了。眼眶淤青,但没伤到眼球,牙齿还好也只是轻微的松动,流了那麽多血,鼻梁骨倒也没断,身上也一样,伤处无数,但庆幸的是没有致命的和会留下後遗症的。

真是他的运气。

曲同秋知道自己死不了了,看任宁远没有马上带他离开的意思,忐忑道:"老大……"

"如果你没有特别想赶回去上课,就老实住院吧。"

"不不不,我没到那种地步……"

想到在医院烧钱的速度他就害怕。挨打便算了,还要破财。雪上加霜,手都冰冰凉。

任宁远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曲同秋立刻痛得"哎哟"弯了腰。

"你看,都这样了。回去也上不了课,又不会有人伺候你。不如在这里休养几天。"

"老大,我……"

"费用我来付,"任宁远笑道,"你不用担心,你没欠我。我每一毛都会向楚漠讨回来的。"

不提身上的痛的话,曲同秋倒算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宿舍里的人和班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来探望他,询问伤势的时候大家趁机发泄积怨,大讲了一通楚漠的坏话,齐声怒骂之,很是痛快。

无人探访的时候,身边也有任宁远带给他看的一些杂志和书,可以安宁地打发时间。

连吕阳都来了,唯独庄维没出现过。他不来也好,免得尴尬。曲同秋还真不知道要怎麽跟他面对面而脸上不抽搐。

这麽安然过了一段时间,除了伤口疼痛之外,也称得上好吃好睡。尽管医院食物清淡,曲同秋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胖回来了。

任宁远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些糖,把曲同秋高兴坏了。近来身上好了很多,一旦病痛下去,食欲就回来了,但护士也只给他小孩子吃的小糖豆,把他馋得不行。

任宁远在他床边坐著,端详了他一会儿,用麽指和曲起的食指检验似的捏了一下他的脸,笑著说:"恩,有起色,看起来好多了,住得还习惯吗?"

曲同秋忙应道:"我已经全好了,想出院。"

任宁远点点头:"也是,医院终究不是什麽好地方。那麽欢迎你出院。"

琐碎东西收拾了个小包裹,办好手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曲同秋发现面前停了辆车。似是要载他们,但又不像那些批平日也难得一坐的计程车。

任宁远在车窗上敲了敲,而後拉开门,前面驾驶位上的男人也把棒球帽拿下来,曲同秋这才看清楚那楚漠。

这简直就跟惊悚片场景一样,曲同秋心头猛地一颤,差点转身就跑,却被一把拉住。

"别这样,"任宁远有些啼笑皆非,"他来接我们的。"

"……"

"楚漠家离医院不远,开车来也方便。"

曲同秋实在被打怕了,还是僵著,笑得怪可怜,死活不肯往车里坐。

"不怕,楚漠还要跟你道歉来的。"

此言一出,不仅曲同秋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楚漠也是瞬间脸上发僵,生硬道:"没可能,那是他自找的。"

"他顶多只算是多管了闲事。你没资格那麽对他。"

对峙了一会儿,楚漠还是松口说:"对不起了。那天我下手太重。"

曲同秋张口结舌,石化著被任宁远半推半塞了进去,还是紧抱著东西,又警惕又茫然。

楚漠很是不痛快,边发动车子边大声说:"宁远你太护著他了吧。我揍别人的时候你可没这麽婆婆妈妈的。这胖子算个什麽啊。照你这标准,我得跟多少人道歉啊!"

任宁远笑笑:"那倒不用。他这样也难得的。"

曲同秋发觉自从出院以後,他的运气似乎就好了起来。

在学校里他没再挨过揍,即使是钱交得不够的时候,学长们居然也还算客气,而到後来他们甚至都忘记要来跟他收钱了。

身边的人也变得好相处了一点,不再动不动就推搡他或揪他领子,扇他後脑勺。要他让路的时候都会提醒他一声。

"死肥猪"这样的叫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听到,大家都直呼其名,弄得他花了些时候才适应。

这天曲同秋去邮局领了家里寄来的生活费汇款,兜里还有打工拿到的薪水,回学校之前他先高高兴兴去买了好几个羊肉串,包好了想带回去给任宁远。

再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一个人走路,行动看著又迟钝,面相窝囊可欺,大概是刚才掏钱的时候没留意掩饰,看起来还是值得一抢,一下子成了校外小混混们眼里的肥羊。

对方原本打算是速战速决,一分锺把他堵到巷子里,三十秒扒光他的钱,哪知道这看起来慢吞吞的家夥反应倒也不那麽慢,还知道做个假动作再换方向跑,害他们轻敌之下没能马上逮住他,只能追在他身後。

几个远非善类的家夥追著个人在街上跑,嘴里喊什麽:"站住,拿我们的钱还敢跑!"看起来像是混混之间的纠纷,路人都躲闪唯恐不及。

曲同秋也想不到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身手不知什麽时候起有了长进。但还是不足以把那些人抛开,远远看得见学校大门的时候就被人从背後抓住胳膊,挣扎著向前冲了两步,还是被狠狠扭著扯了过去。

"死肥猪!看你还跑!"

"快把钱交出来。"

曲同秋就是泥巴做的也不会这样服软,挣扎道:"不行!为什麽要给你!"

"妈的害我们跑了这麽远,口渴喝水也要钱的吧?不跟你要,跟谁要去啊?恩?!"

几个人七手八脚上来就要搜他的口袋,曲同秋拼命反抗,手脚被制住,心急之下张口乱咬,"啪"地就挨了一个耳光。

"妈的给我老实点。"

又"啪"了一声,这回从声音听来,肯定更痛,但曲同秋一点感觉也没有。

从混乱里挣扎著抬起头来,才发现那一耳光是打在掏他口袋的光头脸上的。

"老,老大!"

任宁远只打了一巴掌就把手收回来,皱著眉擦了擦,放进口袋里。旁边自然有人上来代劳接下去的工作,让他们见识到现在的学生不都是文弱秀才,把他们拖到一边打了个半死。

"老大……"曲同秋接过还回来的旧钱包,几乎要感激涕零。

任宁远微笑道:"看不出来你跑得还挺快。"

曲同秋惊魂甫定,忙殷勤伸手说:"老大,这是买给你的。"

肉串的竹签他出於本能还一直抓在手里,只是跑了一路,刚才挣扎的时候搞不好还拿来当武器使用过,上面现在只勉强还挂著几块肉。

看清楚那惨样,曲同秋又是心痛又是失望,也怕任宁远发火。他今天拿到钱才舍得买肉,之前因为没钱花,啃了半个月萝卜。

任宁远"哦"一声,还真的拣了一片吃了,笑道:"恩,心意我收到了。多谢。"

看曲同秋又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他又笑道:"不用这样。你要是被抢光了,谁来给我买早点呢。"

曲同秋感恩不已,比以前更殷勤地跟著任宁远,简直变成任宁远的小尾巴,贴身随从,连任宁远上洗手间他都会在外面等著。

而只要任宁远略微示意,该回避的时候他就会知趣地乖乖离开,倒也懂进退。何况他不八卦,不烦人,多用耳朵少用嘴,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一段时间下来,他也就成了默认且公认的任宁远的随身小弟。

任宁远笑著跟楚漠说会袒护他是因为他已经窝囊到一种境界,再窝囊下去会让人不忍心。曲同秋听著觉得稀奇,从未想到他的"窝囊"也能派上用场。他也有靠别人的"不忍心"而得到好处的时候。

即便如他,也觉得窝囊不是什麽有男人味的品质。男人是该像任宁远那样的,任宁远才是他所憧憬的男性形象,偶像目标。

就跟其他舍友贴球星海报,把企业大亨的成功秘史摆在枕头旁边一样,他也把报纸上任宁远的部分(参加校际网球比赛的得奖报道)剪下来收藏,还把任宁远的照片摆在钱包里。

自从凭借坚忍不拔的精神成了任宁远的御用跟班,曲同秋觉得自己认识的人好像多了起来,那些以前根本不甩他的同学,居然也会叫他一起去喝酒。

作为学生,当年大家在对女性这方面大多蛮纯情的。曲同秋所在的学院女生少到可怜,到女生比例偏大的文科学院找美女们联谊,就变成很流行的活动。饥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照著校内电话簿随便挑个女生宿舍的电话打过去要求联谊的也很常见。

这些叫他去喝酒的人,正是要和中文系的女生们联谊,不知怎麽竟会叫上他。曲同秋不敢想过自己会有女人缘,不表示他不向往。抱著哪怕看看也好的念头,便跟去了。

两拨人见了面,说实话他们这群男生除了油嘴滑舌之外都没什麽亮点可言,曲同秋更是拉低整体平均分的那种类型。

偏偏对方那些女孩子都颇漂亮出众,他们若没什麽出色表现,那基本上连要到电话的希望都不会有了。

不过曲同秋看他们都胸有成竹,显然是有备而来。没聊多久,那个把他找来的男生便说:"说起来,任宁远这小子本来今天也是要一起来的。可惜临时有事。没来认识你们,是他的损失啊。"

曲同秋吓了一跳,而女生们比他反应得更快。

"骗人的吧!"

"是说校学生会会长吗?"

"你和他很熟?"

"也还好啦,就是好兄弟罢了。有什麽事找我和找他是一样的。"

曲同秋边听边惊恐地想,即使是身为前任会长的楚漠,也绝对不敢用这种口气说任宁远,称任宁远"小子".不知道自己身边这几个真人不露相的男生是什麽来头。

"怎麽可能!我常在路上看到任宁远,可是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吹牛的吧,你们男生都这样。"

"乱怀疑人是不好的哦,"那男生一把揪出曲同秋,"我只是比较低调而已,不然你看他,总该眼熟了吧?"

曲同秋这才知道自己的功用是什麽,但要分辨已经来不及了。女生们都在认真端详他。

"这麽说起来,好像真的是那个……小胖子……"

"总跟在任宁远身边的那个。"

"近看还蛮可爱的。"

气氛终於热烈起来。

曲同秋虽然一向知道任宁远不仅手腕了得,让男生们臣服,更是受女孩子仰慕,但直到这个时候才见识到"任宁远"这个名字点石成金的功力。

托"任宁远"的福,他们成功拿到了美女们的电话号码,下一次约会也有著落了。

不过没曲同秋的份。因为他事後多嘴地一直唠叨"这样不好吧,借任宁远的名义,还骗她们……"结果被众人一致决定踢出联谊。

过後曲同秋也就忘了这回事,晚餐时间一到,他照旧撒腿跑去新开的最受欢迎的学生餐厅帮任宁远占位子。任宁远喜欢靠窗风景好的地方。

一进去就发现楚漠也在窗边坐著。曲同秋一朝被蛇咬,立刻起了鸡皮疙瘩,步伐僵硬走过去,趁他没留意到自己,赶紧选个地方放了一个表示占位的书包。然後准备去点两个任宁远喜欢的小炒。

"喂,小胖子,"楚漠突然一敲桌子,凶恶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曲同秋吓得立刻反方向移动,眼见任宁远也正走进来,曲同秋见了救星一般,急忙跑上前:"老大!"

楚漠嘲讽道:"啧,你当宁远是保镖啊。"

任宁远不置可否笑了笑,走过去坐在楚漠对面,朝著曲同秋:"不用占位了,我和楚漠一起吃。"

曲同秋忙应著"是",去把自己的书包抱回来。

楚漠夹了一筷子菜:"我说,小胖你胆子大得很嘛。打著宁远的招牌去泡妞?你比我想象的有种得多啊。"

曲同秋立刻吓得面如土色。

"来来来,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我还以为你胆子只有绿豆大呢,错看了你嘛。怎麽样,借著宁远的名头,在外面很风光,一定无往不利,我说得没错吧?"

任宁远敲敲筷子:"别闹了。你什麽时候说话也夹枪带棍的。吃饭。"

曲同秋看任宁远似乎并不计较,轻松了一点,但没听到任宁远对自己说话,还是不放心,原地站著没敢走。

过了一会儿,任宁远招招手,朝他示意。

曲同秋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听得任宁远说:"去买四罐冰啤酒来。"

曲同秋立刻小跑著去买。啤酒拿回来,那两人对著喝酒吃菜聊天,没再和他说过话,曲同秋便眼巴巴一直等到他们吃完。

两人离开餐厅,曲同秋也照旧跟著任宁远後面。下楼的时候遇到一些大一新生,楚漠不必说,已升了大二的任宁远和曲同秋现在也是人家的学长了。还稚嫩的男生们都向他们恭敬地打过招呼,也喊了"曲学长".

曲同秋欢喜不已,难得受人尊敬一次,忍不住高兴说:"老大,他们对我也很有礼貌啊。"

任宁远笑了笑:"你是没学过'狐假虎威'这个词吗?"

纵然任宁远不动声色,曲同秋也终於觉察到他的不高兴。

借他的名义去招摇撞骗是大罪,被怎麼修理都是活该。只能指望任宁远大人有大量,火气过去,就不再跟他们这些小人物计较。

天气逐渐变得热了,班裏打算组织一次周末集体出海。曲同秋很是兴奋,C市地处内陆,他长这麼大没见过海。碧海畅游的幻想太诱人,一时浑身是劲,兴冲冲帮著张罗起来。联系船只,租借帐篷,大小琐碎的跑腿体力活,几乎都丢给他干。

到了出海那天的中午,众人被召集起来,班长神色凝重宣布道:"同学们,有个坏消息,船位的数目有变,我们交的钱本来就少很多,是超低学生价,所以没有商量的空间了,他们拼凑了一下,现在还是少了一个船位。"

大家登时鸦雀无声。

"要麼就只能少去一个人,要麼所有人都去不了。我认为,总不能这样就放弃了。"

众人"是啊是啊"地纷纷应和。

"所以只能看看有哪位兄弟为班级牺牲一下啊。有没有自愿的?发扬一下风格嘛。"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大家都不知道有多期待这次出海,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发扬风格".

"没有自愿的,那大家提提意见也好。"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全聚在一起了,谁都不愿意当面开口得罪人,也不愿意自己被得罪。

突然班长用半开玩笑的口气:"曲同秋,你不是最近经济蛮紧张的吗?干脆别去了,省下那个钱吧。"

有几个人发出应和的笑声。柿子自然挑软的捏,曲同秋是最软的那颗,得罪他也没什麼好怕的。

曲同秋闻言惊愕道:"但是我很想去啊。"

"大家都想去啊,是不是。可总得有一个人退出嘛,"班长笑著,用很好商量的口气,"不然你觉得谁退出比较合适?"

这下便巧妙地把烫手山芋丢给了他,大家都立刻盯住他,生怕从他嘴裏说出自己的名字。

班长鼓励道:"没关系,你说嘛,提出来做一个参考。我们会考虑的。"

全场一片尴尬的沈默,曲同秋不肯主动放弃,那他们当中势必有某一个人要被点到名,谁也不确定会不会是自己。

很微妙地,曲同秋突然就发现跟剩下的人都同仇敌忾地站到他对面去了,每个人都变得希望他退出。

"是啊,你就算了吧,你也交不出那麼多钱。"

"看你饿得都瘦了,多可怜,岛上没什麼好玩的,钱不如省下来买点好吃的吧。"

末了曲同秋只得一个人带著东西,有些伤心地回到宿舍,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小心翼翼的谁也没得罪过,怎麼就会变成了大家的敌人。

推开宿舍的门,一眼就看见庄维正在裏面。

曲同秋吃了一惊,因为实在太久没和庄维在宿舍裏碰过面了,可能是两人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缘故,同一屋檐下也可以两不相见。

但现在他根本没心思去想和庄维的尴尬,只闷闷地坐到床上,开始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

屋子裏安静著,曲同秋收拾著东西,突然听得庄维说:"你们不是要出海去了吗。"

"船位不够了。"曲同秋说著就觉得难过,转身把空了的包包挂回床头,他也不想跟庄维多说话。

庄维立刻明白过来:"不够?那怎麼决定谁不去?抽签?"

"……"

"不会是直接就找你这个冤大头吧?你也太孬种了!"

曲同秋已经失望得没力气和他对吵,拿出自己的饭盒准备去买饭吃。

走到门口却突然听到庄维说:"喂,要不要去H岛玩。"

"不要。"

庄维很是不悦:"为什麼?"

"去哪裏太贵了。"

"钱我来出不就好了。"

曲同秋吃惊不小,回头看他:"啊?"

庄维略微尴尬,但口气还是很骄傲:"切,对我来说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数目。我就当跟你道歉好了,那件事一笔勾销。"

最後一句他说得飞快,但曲同秋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鸡皮疙瘩就竖了起来,脸上也窘得发烫。

"我,我不去。"

庄维恼怒道:"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想一笔勾销,还要跟我牵扯不清不成?"

曲同秋忙连连後退说:"一笔勾销,当然一笔购销。"

正说著话,有人推门进来,却是楚漠。曲同秋吓了一大跳,幸好楚漠根本当他是透明人,没有找他麻烦的打算,只对著庄维说话,神态还颇殷勤:"你决定好了吗?跟不跟我去H岛?"

庄维只当没看到他,眼睛瞧著天花板,也不说话。

曲同秋暗想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他如果这麼摆架子,早就被打得半死了,然而庄维这样,不仅姿势好看,楚漠更是献媚不已:"庄维,大师的摄影展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一票难求,你这回不去,可就没有机会了。"

庄维一脸冷淡矜持的骄傲神气,总算开口:"好,我打算去,不过我要带上他。"他伸手指了指曲同秋。

"他?"楚漠一脸踩了狗大便的表情,"开什麼玩笑!"

"随便,那我也不去了。"

楚漠神情复杂:"这样好了,你跟我去H岛,我给他买别的地方的机票。行了吧?"

庄维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和你两个人出游?"

曲同秋尴尬了一下,耳朵发热,楚漠瞪他一眼,继续游说:"但我只订了两个房间,票也只有两张,多了一个人要怎麼办?"

"简单啊,他跟你住酒店,我去看摄影展。"

曲同秋实在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大师的展览由庄维来享受,而楚漠的狠揍由他来挨,他又不傻。

然而刚往外悄悄走了两步,就被庄维抓住领子:"你给我站住!"而楚漠厉声骂道:"你快给我滚!"

曲同秋进退两难,被推推搡搡,两人都把火气撒在他身上,弄得他晕头转向,只能"唉唉"地叫。这种时候满心就想著要是任宁远在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召唤生效,正被扯胳膊扯得痛叫不已,突然就听得楚漠说:"宁远,来得正好,快把你的小胖子领走!"

曲同秋莫名又挨了打,听见任宁远的名字就觉得犹如天神降临,立刻扭头喊:"老大!"

庄维却冷笑道:"他凭什麼领走?又不是他养的狗。"

"你又看他不顺眼,干嘛还非要带上他?"

"因为我看你更不顺眼。"

任宁远听他们吵了一会儿,微笑说:"这也能吵得起来?你们问他自己要不要去不就完了?"

说完又看著曲同秋:"你愿意去吗?"

曲同秋无缘无故被整得灰头土脸,而那两人根本没打算听他说话,见任宁远来问他,胸口蓦然一暖。只觉得对著任宁远他绝对也不会说不,未经大脑,脱口便说:"我去。"

任宁远笑笑,对暴怒起来的楚漠说:"你气什麼,我也去,凑四个人,不就好了。"     曲同秋生平头一次坐飞机,一片茫然,也没人对他解说,只能样样都模仿另外三人。幸而他的位子是和任宁远在一起,能紧挨著任宁远坐下,他也就安心了。

拿到自己的那份飞机餐点,菜与饭都是分格子摆得整齐好看,比食堂饭菜好得多,曲同秋习惯性地有好东西就要留给给任宁远,於是把饭盒推过去:"老大。"

任宁远看了看,笑道:"我撑不下两盒的,你自己吃吧。"

曲同秋这才放心地吃起来。对他来说,飞机餐味道甚好,只是分量不足,一盒吃完仍然不够。而任宁远尝了一点米饭和小块鱼,便放下了叉子,见他眼巴巴的,就问道:"你还要吃吗?我只动了这里,你挖掉就好。"

曲同秋哪管什麽口水和避讳,认认真真地,把任宁远吃剩的一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任宁远轻微咳了一声,开始低头看方才拿过来的报纸,看了一会儿,便往後靠著,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的,似乎是入睡了。

曲同秋看著他英俊又沈稳的侧脸,心想当男人就该像他一样,厉害而不嚣张,威严而不凶恶,温和而不可冒犯,自己哪怕能有他的十分之一就足够了。

正在满心虔诚地仰慕,忽见楚漠走了过来:"喂,小胖子。"

曲同秋忙举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又指指闭目养神的任宁远。

楚漠骂道:"就你最马屁。"但还是压低声音:"你给我过来。"

曲同秋虽然怕他,但不想他大声嚷嚷扰了任宁远清梦,便心惊胆战跟他去了卫生间。

"我告诉你,你这一路,都给我离庄维远一点,不然就是找死,知不知道?"

"呃……"

"不准跟他单独相处,也不准跟他说话,明白?!"

"呃……"

"你敢跟他说一句,我回去就揍你一拳,说两句,揍两拳,给我记牢了。"楚漠毫不留情地扇了他的脑袋,而後把吓得直发呆的曲同秋推出去,"快滚。我要上厕所了。"

曲同秋回到座位上,有点害怕飞机著陆以後四人同行的场景。紧挨著任宁远,他实在希望飞机永远也别停,他只要坐在任宁远旁边,做小小的守护老大睡眠的卫士就好了。

然而飞机还是准时降落了,走出舱门才发现天在下雨,大家陆续下了梯车,雨很快便越下越大,机场的车子却迟迟未出现,一大群人只得原地站著,边骂边想法躲雨。

楚漠是有备而来,曲同秋出远门不论天色如何也都带著自己的旧折叠伞。前者去找庄维献殷勤,而曲同秋很自觉就把伞双手递给任宁远:"老大!"

任宁远微微笑著接过,刚撑开,那边庄维便骂楚漠道:"谁要跟你共伞!"但终究是不愿意挨淋,便大步走到任宁远伞下来。

任宁远看庄维凑过来,也不拒绝,他对任何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温和。

楚漠气得跳脚,又不能把他们俩怎麽样,只拿曲同秋出气。曲同秋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子,躲的时候再挨了另一下,只能跟在任宁远後面,看他和庄维和睦地同撑著那把旧伞,自己一路淋了个透湿。

等终於上了车,曲同秋已经全身湿嗒嗒,痴肥的衣服裤子都粘在身上,头发也只能随便往後抓。苦恼的是眼镜,在湿衣服上擦了半天,镜片也干净不了,还好他近视也就两百度,不戴也没多大关系。

庄维的视线百无聊赖从他身上扫过,突然又倒回来认真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忍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好像瘦了不少嘛。"

曲同秋想起楚漠的威胁,不敢出声。

庄维见他没回应,冷哼一声,若无其事地盯了一会儿车窗外雨,又忍不住回头再看看他:"你眼睛也并不是睁不开嘛。"

他这麽一说,连一直臭著脸的楚漠都把眼光投过来了,只有任宁远不置可否。

庄维说:"瘦了挺多呢。"

楚漠也附和:"是啊,变了个人。不过还是一样难看。"

曲同秋从未有过成为别人视线中心的经验,惶恐不已,忙又陪著笑了一笑。

庄维立刻露出厌恶的神情,把眼光调转开了。

一行人到了酒店,暂且把东西全放到一个房间里,任宁远笑道:"路上都辛苦了,一起去泡澡,做个全身按摩,顺便休息一下吧。"

曲同秋忙说:"老大,我就不去了。"做出气筒的回报是交通食宿由庄维帮他负担,但其他附加消费他也付不起。

"一起来吧,我请客,"任宁远笑笑,"我吃了你不少早点。"

曲同秋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任宁远像是要跟他撇清关系一样,相当的生分。

他是得罪过任宁远,可他对老大一片赤诚之心真是日月可鉴,若任宁远以後不再搭理他,他都不知道怎麽办才好。

跟著三人去了桑拿房,曲同秋大概是唯一一个没见识过这种世面的人,他这辈子从来没这麽痛过也没这麽舒服过。全身洗了,泡了,蒸了,敷过,再趴在那里任人按摩,被用力揉捏的时候痛得直叫,过後却说不出来的舒畅。

听他呻吟了一阵,楚漠忍不住骂:"叫屁啊,你那什麽鬼声音!给我小声点。"曲同秋立刻紧闭嘴巴。庄维难得的没加入骂的行列,而任宁远只一如既往闭著眼睛,睡著了的样子。

按摩过後全身放松,曲同秋困倦不已,眯著眼睛陪三人去修整头发,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美发师也顺便给他剪了几把,替他吹干净脸上的头发碎屑,他便摸索回隔壁按摩室,找了个床睡过去。

没客人的按摩室内光线昏暗,曲同秋很快便睡得深沈,还做了很多混乱诡异感觉却真实的怪梦,比如和人接吻。

梦里那人应该是个美女,但面目模糊,以至於之後怎麽也无法回想起轮廓。但那亲吻就像真的一样。虽然他从来没跟女生吻过,不知道真实的接吻究竟是什麽样一种感觉。可梦中那有点粗鲁的嘴唇碰触,让他都误以为自己是醒著的,甚至接下去还清晰地以为自己是在起身,走到室外,发现那三人都不见了,惶急寻找,而面色诡异的美发师只冷冷说:"你来晚了,谁让你睡到现在还不起。"

"居然睡到现在还不起!"

这雷鸣般的一声把他彻底震醒了,曲同秋猛地睁开眼,一下看到楚漠的脸。

曲同秋受了惊吓,顾不得回想那个春梦,忙坐起身来:"老大呢?"

楚漠骂他:"你狗腿得太到位了吧。宁远结帐去了,巴他巴那麽紧干嘛,又不会有奶给你喝。"

t曲同秋要爬下按摩床,楚漠又骂:"你变态啊,衣服拉紧点吧你!是要露给谁看,少恶心了。"

楚漠已经衣著整齐。而曲同秋身上还穿著桑拿时的浴衣袍子,只是不知睡著的什麽时候带子散开了,只得纳闷著赶紧动手系上。

脚刚著地,却见庄维进来,劈头丢给他一包东西:"去换上。"

曲同秋被打中了脸,慌忙接住,拆开来一看,是陌生的衣服裤子,就问:"我的衣服呢?不是麻烦他们烘干了吗?"

"那麽恶心的东西,早就扔了。"

曲同秋正想说你怎麽能这样,见楚漠脸色很不好看,突然想起自己说一句就要挨一拳,忙闭了嘴,低头翻衣服,看清上面标的尺码,纳闷道:"这太小了,我根本穿不上的。"

楚庄两人同时不耐烦地骂:"你少罗嗦!"

"有得穿就知足吧你。"

"你想全裸出去我还怕弄脏眼睛呢。"

曲同秋只得勉强换衣服,令他意外的是居然都穿得进去,扣子全扣上了,也没有什麽地方觉得紧。能穿得上就好,便放下心来,推门出去。

任宁远已经结好帐,在美发厅坐著翻杂志,见了他,只抬头笑一笑,庄维没说话,楚漠有些诧异:"靠,你还真的穿上了啊?用了不少润滑油吧?这衣服真结实。"

曲同秋很少照镜子,一来作为男生对自己外貌不甚在意,二来每次看了也都是不舒服的感觉。

这回被楚漠一说,他也往墙上镜子里瞧了瞧。自己刚剪短了头发,又少了眼镜,换了身还不错的衣服,看起来真的是和以前非常不一样。

虽然跟那三人没什麽可比性,但比起长久以来深入人心的那种委琐死样子,真是不要好得太多。

大概是压迫眼皮的油脂消失了的缘故,眉眼都清朗起来,总耷拉著像没睡醒的眼睛已经能睁得挺大了。脸小了一圈,以至於曲同秋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脸型可言,虽然既不方正也不尖削,跟那三人都不像,脸颊还有点嘟嘟的,却也并不难看。

他一直总被骂痴肥痴肥,会因为过分的油腻而显出傻气,这些日子过得不太顺利,油水耗得差不多,痴傻之气也跟著不见了,眼尾虽然仍有一点点下垂,看起来反而是好脾气的温柔长相。

身体的瘦他是知道的,天天洗澡时都必须面对小腹的臃肿情况,最近已经没有肚腩可言了。突然意识到自己变得顺眼很多,一时有些欣喜。

还未欣喜完,就被楚漠一巴掌扇在後脑勺上:"照什麽照?还不快走!"

曲同秋赶紧捂著脑袋跟上众人。是胖是瘦其实也没什麽区别,大家不会因为他少了几十斤肉就对他另眼相待,反正他骨子里是一样的孬。

吃了晚饭,雨一直不停,晚上没法出去夜间潜水了,只在酒店里呆著,计划第二天的行程,以及一件迫切需要确定的事,就是房间分配。

一提及这个,桌上便剑拔弩张,僵持不下。曲同秋左看看,右看看,忐忑不安,担心就跟撑伞的时候一样,最後会把他踢出去睡大街。

庄维不耐烦地:"这有什麽难的,再订两间不就好了。"

楚漠有些尴尬:"四个男人要四个房间,太矫情了吧。再说周末岛上的好酒店,哪个不是客满的,不然哪需要提早那麽多预定。"

"那也行,你和任宁远一起睡,我和曲同秋一间。"

除了安坐不动的任宁远,另外两人都差点跳起来。曲同秋更是立刻大声否决:"我不要跟你睡!"

"哦,"庄维看他一眼,"不然是你觉得跟楚漠比较好吗?"

曲同秋被那种可能性吓得脸色发白,立刻不作声了。

楚漠跟庄维争执无果,任宁远又一直不表态,便转向曲同秋:"小胖子,你说你要跟谁一间?"

"……"

"没关系,你尽管说。今天你说了算,够给你面子了吧?"

曲同秋左右为难,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不怕的,但只有一个是他仰慕的,而且那人没有目露凶光,而是在悠闲地看他的国家地理杂志。

"老大。"

"嗯?"

"我要跟老大睡。"

楚漠立即露出得胜的表情,欢送道:"行行,你快去吧。"庄维"啪"地摔了筷子走出去,任宁远只抬了抬眉毛。

不管楚漠他们那边会怎麽样吵闹,曲同秋总算是有了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了。

酒店房间很是舒服,冷气打得足,干净又宽敞,美中不足的是单人床要供两人睡,显得略微小了。曲同秋早早就爬上去,把本来就已经铺得很整齐的床掸了又掸,被单四角都扯扯好,恭敬道:"老大。"

任宁远坐在一边的扶手椅里,也不看曲同秋,仍然读他带进来的杂志:"你先睡吧。"

曲同秋遵命行事,於是在床边上睡了一小块地方,盖了被单一个角,把大半张床留给任宁远。

任宁远什麽时候上床的他不知道,床很柔软,味道也清新,一陷下去便睡著了。他一旦熟睡,真是雷也劈不醒。只觉得这一觉既长且沈,香甜无梦。

醒来的时候一身的舒服,冷气打得太强,但被窝里温度刚刚好,双手所及之处一片温暖。

曲同秋突然意识到不对,睁眼便发现自己正搂著任宁远的腰,蹭在他怀里,一条腿还压在他肚子上。

曲同秋脑後一个激灵,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更惊吓的是任宁远早就醒了,正把双手枕在脑後,微眯著眼睛看天花板。

他对任宁远素来小心恭敬,不想睡梦中竟然如此冒犯,曲同秋慌忙放手,惶恐道:"老大!"

任宁远倒不甚在意:"没事,你大概是睡得冷了吧。"

"老爸,你是不是睡得太冷了?"

曲同秋脑子里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心口还因为惊醒而砰砰直跳。

"昨晚下雨降温了。冻成那样也不知道起床关电扇,"曲珂用脚趾头把电扇关了,"老爸你睡觉怎么都那么沉的啊。"

曲同秋茫然了一下。

恍惚间分明还是少年的学生时代,他们都还青春,简单,充满梦想,无甚忧愁。

然而一睁开眼,十几年竟然就过去了。

现在都已是渐知天命,为生活所累的中年人。想起来,一时微微有些感伤。

当父亲的人起床做了一点粥,配上腌制的小菜,倒也清爽。

父女俩吃过早饭,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曲同秋让怕晒黑的女儿在家乖乖玩电脑,答应她等下带个好吃的薄皮西瓜回来,便出门去公司报到。

跟新同事们打了招呼,之后又弄清出去T大的路线,到学校里去走了一圈,替女儿先熟悉一下环境。

回家的路上买了西瓜和烧卖,还有几个鸡蛋和一点紫菜。夏天东西容易败坏,公寓里没有冰箱,东西都放不住。曲同秋打算去买个二手的将就着用,还有其他必需的生活用品,都得一一添置齐全,想着就觉得得折腾好久。

经过一家餐厅的时候被它雅致的外墙所吸引,曲同秋不禁多看了两眼。也是凑巧,隔着大片的玻璃,他一眼就看见里面坐着个他认识的人。

那实在是非常醒目的一个男人,即使店内还有不少其他客人,那人也穿得并不花哨,但就是最为显眼。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偶像不是没道理的。

曲同秋很是高兴,推门进去,走到那个人桌前,热情地打招呼:"任宁远。"

任宁远正和对面的人说话,抬头见了他,脸色蓦然一变。

似乎每次偶遇他,都会让任宁远不悦。曲同秋意识到自己这招呼打得太过贸然,不安地寒暄了两句,便打算借故走开。

任宁远神色谈不上愉快,但叫住他:"你坐吧。"

曲同秋也只能忐忑着拉了张椅子坐下。

和任宁远坐在一桌的是几个样貌不凡的男人,已用过餐了,看样子是正在喝东西闲聊。以男人的身份来讲,他们衣着过于精致了一些,发型时尚,或多或少都戴着耳饰,敞开的领口露出混搭的项链,手腕上也系着挂小银饰的皮绳,显然修过眉毛,略有淡妆的痕迹。远不是公司职员,倒像是杂志模特之类的感觉。

曲同秋一直觉得任宁远现在的工作性质应该是企业精英,头衔经理或者主管一类,这么看来他是模特公司的也说不定。

曲同秋满心好奇,但自从他坐下来,中断了的谈话就只恢复得稀稀落落。众人断续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便冷场了。几个人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他,气愤实在太冷,曲同秋忙找了个话题开口:"这几位都是公司同事吗?"

任宁远淡淡点头:"是。"但没进一步介绍的意思,只对他们示意:"今天就这样了,你们去吧。"

几个人纷纷起身告辞,任宁远叫了杯东西给他喝,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来S城第一天,还算习惯吧?"

"嗯嗯,是啊,这里晚上挺凉快的。"

"住的地方怎么样?"

"公司有宿舍,挺好的。就是给小珂买的折叠床不大结识,也小了点。昨晚听她老翻身,就怕她掉下来,该换一个大的。"

任宁远闻言皱起眉毛:"难道只有一间卧室?你让小珂和你睡在一起?"

曲同秋立刻大为尴尬。明明是很纯洁的事情,被他说得活象变态行径。

"我们两中间有挂布帘啦。等开了学,她也就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不要紧的。"

父女之间该回避的他都回避了,再说曲珂才十四岁,仍然是孩子。T城寸土寸金,一家几口睡一间的家庭都有,他们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任宁远又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反倒大惊小怪。

任宁远口气稍微严厉:"她是孩子不懂事,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懂事不成?"

挨了训斥,曲同秋不敢再说话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任宁远开口:"我有间房子离你的公寓不远,跟我工作的地方不在一个区,平时不怎么住。你先跟小珂去住段时间。"

曲同秋忙推辞:"不用不用,我现在挺好的……"

任宁远微微皱眉,站起身:"你回去收拾一下再说。"

曲同秋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回了家,坐下来喝曲珂一起吃烧卖切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突然接到任宁远的电话。

"收拾好了吗?"

"什么?"

"你们的行李。刚来也没什么东西要收的吧。"

曲同秋目瞪口呆:"还,还没收……"

那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需要搬家公司?"

曲同秋慌忙道:"啊啊,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

"那么快一点,等下有人会到楼下接你们,替你们搬。那个床,还有日用家电,全都不用带。"

曲同秋这下不敢再怠慢,赶紧叫上曲珂一起把东西重新打包成前一天的模样,对着折叠床恋恋不舍了一会儿,还是把蚊帐跟新买的电蚊香盒包起来。

前来帮忙的人是挺勤恳且年轻力壮的两个小伙子,曲同秋对他们客气,他们对曲同秋更客气。帮忙把东西搬上车,等到了目的地,不等曲同秋父女动手,他们便已经一人抗了两包,将行李直送上楼。

幸而这里有电梯,方便快捷了不少。其中一人拿着任宁远托付的钥匙,带父女俩到任宁远的闲置公寓,开门让他们进去看看环境,又交代了若干要注意的事项,留下了物业的电话,一切都安置周全,然后才离去。

二人临走前曲同秋要塞给他们两包烟,骇得两人直笑,连连推辞说:"客气了,客气了。"

曲同秋不禁感慨任宁远的朋友怎么都这么热心,曲珂已经跑到客厅窗户旁边,大叫:"哇,这边景色好漂亮!"

曲同秋看她那么喜欢,心里也高兴,边整理东西边四处打量。公寓很有任宁远的风格,色调沉静,丝毫不张扬。落地玻璃门被曲珂推开了,阳台正对着楼下大片的草地,清朗宜人,再得凉风几许,盛夏的燥热瞬间消散殆尽。

室内很是干净,空气也好,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久积的灰尘味,必需的家具用品一眼望去都相当齐全,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又舒服。

摆设也都井井有条,曲同秋就像在自己家一般,很轻易就找出吸尘器,从柜子里拿出清洁布和除污剂,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将女儿的东西搬到另带小阳台的那间卧室,而后才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打开大衣柜的时候曲同秋发现里面已经挂着一些衣服,不由愣了一愣。

细看那风格和尺寸,却是任宁远的。曲同秋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紧张,瞧着那些衣服,连它们也很有老大的威严,感觉就像任宁远也在这里一样,想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自己小弟模样的西装挂到旁边。

平生头一次住进这么好的房子的曲珂兴高采烈地在屋子里四处跑动,一刻也不得安静,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不时为发现的新奇东西而欢呼。

"爸爸,这个纸巾筒好可爱!"

"我知道!这是放水果的架子!卖很贵的,我在杂志里有见过!"

"哇,爸爸,快来看,莲蓬头有三个耶!洗澡一定很好玩!"

"啊啊,沐浴露超好闻!"

曲同秋笑着看她闹,满是幸福感。说真的这房子一点也不像久无人烟的模样,一切都让人觉得主任只是外出买个报纸,随时都可能回来。更不用说处处都透得出任宁远的气息。

即使任宁远从未开口说过,从一个人的住所也很容易瞧得出他的习性来。

他喜欢冷色调,饮食很健康,对音响效果很讲究,听的音乐很冷门,更爱读一些冷门的大部头书籍,但居然会看一些漫画书,还有在冰箱上贴备忘便条的习惯……曲同秋好奇地把那些磁石压着的条子读了半天,从未想过任宁远的字迹是这样的,那么遒劲潇洒的字体却是些"鸡蛋十枚"之类的日常琐碎,看得竟然有些心跳。

这么多年来对任宁远的了解,似乎都没有这一天所得知的这么贴近这么细致。

带着些许满足感,曲同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存放自己的常用药和眼镜。

里面也有任宁远的一些东西,手表,几张现金,国家地理杂志,曲同秋正想着会拿这种东西当睡前读物的男人果然十不可捉摸,不同凡响,眼角余光久捕捉到几个扁扁的橡胶制品,保险套。

曲同秋刷地一下就脸红了,忙把抽屉关上。很奇怪,对这种年纪的男人而言,性事实在太正常了,但那种翻云覆雨的放纵场景,实在很难跟沉稳内敛的任宁远联系在一起。

收拾完毕,夕阳也落得差不多了,暑气却仍未消,父女俩正盘算着晚饭药如何打发,门铃又响了。这回来的是另一个年轻人,送来了一箱生鲜食物,里面还用冰块镇着。

"任先生说,搬家是累人的活,今天尽早休息。却什么东西不要出门买了,尽管打这电话找我就好,我就是负责采买的。"青年笑起来一口白牙,很是讨人喜欢。

曲同秋感激不已,忙打了电话给任宁远致谢,而那边的男人似乎很忙碌,也无兴致,只淡淡应了几句,便挂了线。

曲同秋不由纳闷。任宁远对他冷淡而周到。没有朋友之间的热络,却又处处体贴细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义气和周全,却不愿和他多说话。

而女儿小小的脑袋就不会纠结那么多,边吃冰得透彻的黄瓤西瓜边赞不绝口:"任叔叔真是大好人!"

"是啊,能认识他是爸爸的福气呢。"

"嗯嗯,嫁人就该嫁这样的。"

曲同秋"噗"地喷了一口西瓜:"小孩子家别乱想!你现在才多大!"

"我不是说我啊,我这么小,等我长大就来不及了。如果我有个姐姐或者阿姨就好了,就可以嫁给任叔叔这么好的男人。"

备女儿这么一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到抽屉里的保险套,曲同秋也不禁好奇,是什么样的女性才会让他那波兰不惊的老大彭湃起来呢。

学任宁远的样子在床头灯下翻着地理杂志,旁边样式古董得奇趣的收音机打开来,固定被收听的那个频道居然是童话节目。

曲同秋被冲击得浑浑噩噩,依稀四周都是任宁远的气息,感觉有些微秒,渐渐也就睡了过去。

喜欢这本书的还喜欢:虽然任宁远讨厌客套应酬,但曲同秋这回实在太过感激,无论如何也要表示谢意,便斗胆把他约了出来请吃饭。

对任宁远的喜好没把握,曲同秋就选了上次给他们接风洗尘的那家餐厅,点的也都是当时任宁远多动了几筷子的菜。一顿饭总算安排得不过不失,见任宁远并无不悦之色,心情似乎还很不错,曲同秋大受鼓舞,一时全身都是力气,嘴上手上都比平日活跃了好几倍。

曲珂边吃他剥好的一堆虾边开心道:"老爸,任叔叔借了地方给我们住,那我以後是不是就不用住学校宿舍了?"

曲同秋立即正色道:"这可不行,明天去报道以後,就要乖乖住在学校裏,周末再回来。"

"老爸,我不想和别人住在一个房间裏.万一合不来怎麼办?"

"虽然一开始不习惯,但集体生活是一定要的。大学这段时间,正是让你学会怎麼跟人相处的好机会,如果错过,等进了社会你会很不适应。"

曲珂得不到许可,很是失望,嘟著嘴:"老爸你大学生活一直过得顺利又开心,当然会这麼说了。"

正喝著酒的任宁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曲同秋顿时有些尴尬。

而曲珂还在继续:"我运气没有老爸这麼好,说不定没法像你那样交很多朋友……"

被任宁远听到这些背後的谎言,曲同秋有点脸红,但还是安抚女儿:"你不融入大学生活,就会错过一些很好的朋友。爸爸就是住在大学裏,才有机会认识你任叔叔的啊。"

"但是我会很想你的……"

"反正离这麼近,你若有什麼事,用十几分锺就可以见到爸爸,想吃好吃的,我也可以给你送过去。但一定得适应宿舍生活,起码要先尝试第一学期。"

曲珂还在"老爸老爸"地撒娇,任宁温和道:"你爸爸说得对,跟大家一起住著有好处。"

任宁远这麼一说,曲珂也就乖乖顺从了。

曲同秋笑著揉了下女儿的头:"你啊,只听叔叔的,就不听爸爸的。"

饭吃得差不多,曲珂像个小大人一样拿了老爸的钱包去柜台结帐。饭桌上只剩两个大人面对面,终於该到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了,曲同秋小心翼翼地地掏出准备好的信封。

"任宁远……"

他苦於不知怎麼和任宁远提房租的事。即使房子真的是长期闲置,任宁远也花了不少心思替他安排。他不清楚任宁远的工作,似乎收入不错,只是就算经济状况再好,也不是他占人家便宜的理由。

"你帮的忙当然不能用钱算,"见任宁远眼光落到信封上,他忙解释,"这个只是一点心意,不然我住得不安心。"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没什麼表示,只伸手接过信封。

曲同秋刚舒口气,却听他招呼道:"小珂。"

正往回走的曲珂蹦蹦跳跳地过来。任宁远用指端把信封夹著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多买点书。"

曲珂不明所以地要伸手,曲同秋忙抢过来,对著任宁远陪笑:"老大……"

任宁远已经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了,淡淡道:"你少穷酸了。"

曲同秋有些无措,顿时不敢再坚持。任宁远很少生气,即便对那些行事蛮撞的也很宽容。而他一心想好好维持两人的交情,却反而总能轻易得罪任宁远,不知道任宁远的发怒机关究竟是装在哪裏.

也许凡事乖乖领情,不自作主张,才是讨好任宁远最好的方式。但他很想能为自己仰慕的人再做些什麼.

只是现在的任宁远,已经不再需要他帮忙买早点和拎球袋了。

女儿开学上课去了,曲同秋独自心裏七上八下地在新公寓住著。邻居是讲著一口他听不懂的语言的外国人,碰面只是微笑和比手势,就没什麼邻裏关系可操心。而总公司的工作和同事关系也处理得颇顺利:一个人认真勤恳,摆惯了低姿态,要求又不高,总是会活得容易些的。

他现在成日挂在心上的就只有不知何时才肯再搭理他的任宁远而已了。

这天曲同秋和同事去酒店跟远道而来的客户谈合约,想不到去得太早了,客户还未起床。两人只得在大堂坐著闲聊,看稀稀落落的来往住客和美丽的前台小姐来打发时间。

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从电梯出来,神色慵懒,一副初醒的模样,从二人眼前走过。二人百无聊赖,视线都跟著他动,目送他出了旋转门,打了个电话,而後被一台车子接走。

"唉,你看那个鞋子,那个车,"为人踏实的同事也不禁摇头感慨,"我们什麼时候也能用得起啊。"

曲同秋越看越觉得眼熟,认真想了又想,才回忆起是那天和任宁远一桌吃饭的同事之一。

"哦哦,那人我碰见过的。是我朋友的公司同事呢。"

同事吃了一惊,望著他:"你没弄错吧?"

"怎麼了?"

"那人一看就是个牛郎啊!你朋友也是干这行?"

"啊?"曲同秋愣了一愣,笑道,"当然不是!我朋友怎麼可能是做这个的。你看错了吧。那人应该是模特之类。"

"咳,我的眼力不会错。你想想他那模样,那眼神。你在T城再多住几个月就知道了,这种打扮的男人,某条街那裏到晚上一抓一把呢,只是没他这麼高级的罢了。再说,这种不早不晚的时候,谁会从酒店出来,他昨晚家裏没地方睡?"

曲同秋被说得直发呆,拼命想著任宁远的样子,根本无法相信:"不可能!我那朋友怎麼也不会做这种事!"

同事尴尬了一下,用有些同情的眼光看他:"怎麼说呢,很多人来T城之前都以为遍地黄金,其实哪有那麼好闯。有些人一直不太顺利,慢慢走上那条路,也是情有可原。T城这种行业很发达呢。你也别太介意了。"

曲同秋只觉得耳朵嗡嗡响,有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同秋?你没事吧……咳,是我多嘴了。他不告诉你,一定是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也挺可怜的,这交友不分贵贱,你别太放在心上吧。"

曲同秋有些恍惚地晃了两下,脑子裏乱成一团。

他怎麼也没办法接受,无论如何心裏还是有个固执的声音在说这一定是同事弄错了。

但也想起那天在餐厅裏任宁远的不自然,想起他对任宁远的了解有多麼单薄,他不知道任宁远做的是什麼工作,住所在哪裏,有什麼样的朋友圈子,有没有结婚对象,过得好不好,甚至就算任宁远有了一群小孩,也不会带给他看。

任宁远什麼都不和他提。

这麼一个骄傲又强大的,让他愿意为之虔诚膜拜的男人,竟然会败落到这种地步。

那是经受过怎麼样的摧残。又是怎样在忍耐。

想到自己受的百般照顾,用的都是他的卖身钱,就连手都了抖起来。

曲同秋勉强谈完合约,拜托同事帮他请了个假,就没再回公司。

他完全静不下心来,胸口就跟被耗子咬著似的,没完没了的撕扯,非常的难受。

正如任宁远略微一笑他就能感觉到双倍的快乐,任宁远若有什麽不幸,就等於双倍施加在他身上。

想象中任宁远所要承受的那种欢场卖笑的痛苦,比他亲自去经历都要来得强烈。

他行事懦弱,又犹为敬畏任宁远,素来不敢冒犯,连多嘴好奇的心都不敢有。但这回却没法憋得住,就算得罪任宁远,他也要问个清楚。

电话一接通,趁著还有勇气,曲同秋赶紧开口:"老大,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今天能出来见面吗?"

任宁远迟缓地"哦"了一声,声音略带困乏,竟是半梦半醒:"好,你来新茶轩吧,我等下去那里喝早茶。"

这种时间还没起床,迟起的可能原因,曲同秋略一想象,更是差点一口气顺不过来。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茶餐厅,任宁远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著了,穿得干净而随意,大热天的竟是一滴汗也没有。神色淡泊自在,面前一壶乌龙茶,一笼蟹粉包,看起来非常简单随和,

曲同秋看得又是眼酸鼻酸。任宁远在他心中,堪称最完美的男人,玷污不得。这样的人只该逍遥自在地被讨好,而不用去讨好任何人,更不必说以色侍人。

任宁远点头招呼他坐下,淡淡道:"今天不上班?"

这时已是十点多锺,周围零散的只有几桌搓麻将晚起的老年人在喝茶闲聊,正经上班族一个也无,能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坐著的,也只有闲人和昼伏夜出的一族。

曲同秋心下纠结,憋了一会儿才闷声说:"老大你呢,也不用上班?"

任宁远挑了一下眉毛:"哦,我工作时间和你们不太一样。"

"老大,你都没告诉过我,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任宁远喝了口茶:"生意人罢了。没什麽特别。"

"什麽生意呢?"

任宁远放下茶杯,笑道:"嗯?怎麽这麽问,你是听说了什麽吗?"

曲同秋开口的时候一阵难受:"老大。"

"嗯?"

"我今天,碰到上回你的同事了。"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等著他往下说。

"我在酒店碰到的。他是做'那种'行业的吧。"

任宁远微微皱了眉,续而松开眉头,坦然点头道:"对。"

竟然这麽轻松就承认了,连丝毫的迟疑和掩饰都没有。曲同秋只觉得眼前发黑,好容易才缓过来,又惊又悲,失态地两手拍上桌子:"好好的一个男人,做什麽不好,偏要干那行呢?!"

任宁远继续喝了几口茶,显然不打算和他争论,过了半晌才说:"各行各业都有存在的道理。你接受不了,也不必勉强。道不同不相为谋。"

曲同秋眼睛都红了:"老大,我没有别的意思,不管你做的是什麽,我都永远当你是我老大。"

"……"

"可是,你有难处,为什麽都不跟我说呢?我能帮上一点也说不定。"

比起他的激动,任宁远倒很平静:"你不必帮我。这行业也没什麽不好,服务业的一种罢了。高薪又不太累的工作,不是那麽容易找的。"

"就算不累,难道不苦吗?你那麽有才华,天底下能做的工有那麽多,为什麽要在这种火坑里呆著?"

任宁远摇摇头:"我们店不是什麽人都消费得起的,客人质量都有保障。没你想的那麽不堪。纵有千般不好,也终归是明码实价,拿劳动力赚钱,比去偷去抢去骗强得多。"

曲同秋光听著"拿劳动力赚钱",就快被想象出来的场景击垮了,几乎要掉眼泪:"老大,就当我求你,别干这行了吧。"

要不是场合限制,他真想给任宁远跪下了:"钱再好赚,也没身体要紧,这个太伤身,以後迟早要被掏空的。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後供著你好不好?"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供不起我的。"

"……"

"你也别紧张。在这店里工作,未必就得上床,陪酒陪聊也有的,甚至什麽活也可以不用干。T城寂寞的人太多了。"

曲同秋满心难受,但辩不过他,更不忍心说他不好。

任宁远在他眼里,无论做什麽都是那麽光彩夺目,就算卖笑度日,也是他最崇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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