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醒来时,我看了一下身边,谢君舒照旧在我醒来前离开。
光透过布帘钻进来,马路上也已嘈杂起来,按照正常规律,现在应该是九点以后了,又或者是中午,我懒得去看时间。
我倒头继续睡,胃有点涩,头也有点重,我在幻想,再这样生活下去,我的各方面机能都会这样衰退下去。
而我此刻就像一滩稀泥怎么都凝固不成一个形态,摊铺在白色的床单上,深深陷了下去。
人在很多方面还保留着动物的明显特征,比如性欲的低落及旺盛期,要么很久没有性生活,要么就像现在,每天和谢君舒夜夜笙歌,而在醒来稍微有点意识时,竟然又开始幻想陈实的身体。
他浅棕色的皮肤,微微扬起的眉毛如浓墨一笔,看似无辜却又邪恶万分的眼神。
我听到他的喘息声,像一片温暖的水域,让我一寸一寸的坠下去,我被抚摸,包围,甚至溶解。
手机很突兀的响起来,让我一惊。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谢君舒不紧不慢的说。
"什么日子。" "你好像忘记了你要上班。"我顿时语塞,吞吞吐吐的说:"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而且,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已经提醒过你,而且,这是你自己的工作。"我暗骂他变态。
"你可以过来了,基本上,你今天算是旷工。"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姐微笑着看我,显然这样的笑有些别的意味,她应该也看惯了像我这样因为迟到手忙脚乱的人。
部门的人带我去我的位置,却没有多说话。我的位置正对谢君舒的办公室,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走了过来。
看不出他又要干什么,只是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他走过来,把一叠纸扔在桌上。
下班之前帮我将这些资料做成产品宣传册,我明天要用,具体的要求里面有。
他说完便走,没走多远,又回头说,下不为例。
我心里舒了口气,却又立刻警觉起来,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不像我,我竟然会畏惧他?我怎能畏惧他!
做宣传册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公司其实成立没有多久,是一家日本企业的分公司,甚至连一个logo都还没有,而我总不能在每个需要logo的地方写一堆日本xx公司武汉xx分公司。
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部门经理告诉我,最近公司忙着准备一次很大的产品发布会,因为总公司很重视这次会议,会派人来参加,而且这次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能否举办成功直接关系到公司的走向。
可我还是决定做一个logo出来,做好再告诉他们也无妨。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同事离开的时候提醒我关灯。我存了一下做好的宣传册,很有成就感的起身去洗手间。
我抬起头才发现谢君舒还坐在那儿,那个亘古不变的俯身姿势。
我扣了扣门。
宣传册做好了?
差不多了。
拿给我看看。
我想说已经下班了,不过想起早上的迟到事件,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我现在发到你信箱,发完我先走了。
你等我,看完一起走。
我准备反驳,他头都没抬。
颜色太跳跃了,换一下。
我觉得这样符合我们的产品。
我们的受众不是小孩。
但也不是老年人。
他抬头看我,我希望你尊重我。
你也该尊重我,这个东西我做了一个下午,而且对于我大学学的专业,我觉得我的判断基本还算准确。
这个又是什么?他话风一转,指着我刚设计出来的Logo问我。
公司的Logo,我觉得任何一家公司都应该有。
他的眼里像起了一层雾,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这个还蛮有创意。
我心中一团无名火,说,你能看懂么?
不等他回答,我转身便走。
十八
一进门,前台的墙壁已经换成我设计的Logo.自己的作品被实现,完全有虚荣心被满足的舒适感,上午的时候,我不动声色的把宣传册颜色换至深蓝。
因为会议的准备日程开始紧张起来,宣传册来不及二次审核,直接被送去印刷了。
而我接下来便要设计会议大厅的展示墙,若干易拉宝,甚至连宣传短片的制作也被要求参与,没办法,公司新开,广告部并没有多少人。
我和谢君舒也少了说话,因为大家每天都要忙到很晚,他更多的时间留在了会议展厅。
偶尔通电话也是将近半夜的时候,我总是呢喃几句就沉沉睡去。
我真的能看懂Logo的意思。
哦。
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睡觉。
两个字母是公司名称的简写,组合起来……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睡觉。
你不信我。
……
到了会议前的最后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们集体布置会场,顺便彩排。
会场租在当地一家宾馆顶楼,很是气派,从落地窗看下去可以看到城市的全景,只是因为下雨,看上去雾蒙蒙的。
我很少关心这个城市,总觉得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暂时无处可去。
我摆好会场四处的东西,再看着工人拉好墙壁的背景。背景还是有些暗了,谢君舒也顾不得这些,一直在专心演示他的演讲稿。
我在会场里四处晃悠,人群逐渐散去,剩下一排排空着的座位,显得格外空旷。
我站在会场门口,遥遥的看着演讲台上的谢君舒,他很专注,却让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我拿起背包离开会场,他没有发觉。
三个小时以后,我们通电话,他那边有很大的雨声。
你在哪?
刚从会场出来,在等出租车。
准备的怎么样了。
应该是我问你吧?我一直忙着演讲的事情,都没来得及监督你。
我都布置好了。
你吃了没。
没。
饿吗。
饿了。
我也饿了。
外面雨很大,我不想出去。
我知道,我去你家吧,顺便带点东西给你吃。
好的。我爱你。
真的吗?
是的。我笑。
一点不诚恳。
我吃东西向来都是迫不及待的,不管面前的食物如何美味。我喜欢迅速的填饱自己,吃的量又时常很少。
这个习惯表现在很多方面,比如我可以轻易的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好感,但从好感再往下进行时却显得步调缓慢,甚至很难。
我们在床上坐着,沉默的看着彼此,我看到他的额头起了汗,伸手去擦,手指沾了湿湿的一小层。
他大概感觉空气有点闷,赤着脚去开窗,雨立刻打进来,又赶紧关上。
你好像有点烦躁。
是的。
怎么了。
明天的商谈会,一定要成功。
那么重要。
嗯,如果不成功,公司就很难再往下走。
那我们早点睡吧。
我们躺下,外面的雨声很大,我一直看着天花板,全然没有睡意。
我忽然觉得,来这个城市那么久,第一次能有那么平和的夜晚。我想起在上海的房子,也是这样靠着马路的,所以外界的嘈杂从来都是清晰。
就像住在一个狭小的孤岛中,四周是永不停歇时急时缓的海浪,我一直留在这里,去不了任何地方,却时刻感觉在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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