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我走下楼,袁希诚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楼梯口等我,我将他想要的东西还给他,并不准备与他多说话。
我转身要上楼,他说,出去走走吧。
我回头看看他,那天在电话里争吵我还余怒未消,现在又觉得好笑,明明说了只是来拿东西,却穿的那么整齐,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吃点东西。
我坐在他车上,听音乐看上海的夜景,每到这个场景时,我便会漫无目的乱想。
以前我和他出来吃饭几乎都是晚上,因为他比较忙,有活动都要等到下班以后,而我也是相当没有生活规律的人,每次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吃饭。
都是他找地方,我从来不问。因为他是个比较讲究生活质量的人,虽然口头不说,不过不用太细心便也能感觉到。
比如他烧得一手好菜,平时再忙,也不会将脏衣服放着超过两天,衣服只穿几个喜欢的牌子,内衣袜子放在固定的抽屉里,他对于在这个城市生活的诸多细节,也了解颇深。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男人共有的特征,而这和我的生活习惯几乎是背道而驰的。
我的生活习惯显得混乱不堪,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何去打理自己,他对此几乎从不发表任何意见,这让我觉得我们有一些难以言状的隔阂,有时我很佩服他这么有条理,有时也会觉得,这也许正是我无法爱上他的原因之一。
陈实打电话给我了。我说。
哦,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看着他,试图知道更多事情,而他面无表情。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你说。
你是不是和陈实一起做过生意。
是的。
结果呢?
他找我做一起做一个园林的项目,不过没成。第三方出了问题,我们都亏了钱。
就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呢?
你没有骗他?
我为什么要骗他。
我也一下子找不到理由。
你应该相信我。
相信?这两个字对我来说,份量显得太重。相信了又能如何,在付出的感情没有持平以前,总是有一方不会甘心的,他会努力将天平倒向自己一边,孜孜不倦,持之以恒,连自己都会被感动。
而这个结果一旦达成的时候,很难保证他还有相同的耐心,作为男人,尤其是这个城市的男人,我们都是太容易厌倦的动物。
当然,无论目的是什么,当他爱着我照顾我为你付出的时候,我也常在考虑,是否应该公平地对哪怕像对我身边任何一个好朋友那样的态度去对他。
这些道理我心知肚明。
可是对方是一个步入中年离过婚并且从未少过伴侣的男人,我实在无法让自己冒这个险。
如果不是sue去丽江之前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和陈实的那些事情,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大学同学。
其实这个世界很小,我感觉我们一直在绕圈。我说,我不知道你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你最怕什么,我觉得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克服,可是,我真的克服不了寂寞。我以为再过多少年,我和你一样的时候,我就会不怕这些。
你喜欢封闭自己,你朋友太少。其实,找个伴儿就是找个伴儿,这和找份爱情有很大的差距,你不能指望找个伴儿就能填补你感情上的空白。
所以你找了我,又找了sue?
你和她不一样,我必须要有一个家庭,太多人需要我给一个交代。而我欣赏你,我喜欢静观你,可是你又时常让我失去理智。
我不再说话,怕继续下去又会绕入我们交流的禁区。
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便知道。
三十四
进去吧。他说。
你呢。
我就不去了。
你要我看什么。
你进去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而我沿着狭长的走廊一直朝里走。这个医院我来过一次,大学的时候同学做手术,便在隔壁的楼上。
这是一家不大的医院,年代也很久了,到处都是葱葱郁郁的树,病区的楼房很旧,便隐匿在这些树中间,显得格外幽静。
我按着袁诚希给我的病房号找过去,在靠近走廊末尾的地方,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向内看,里面有两张病床,靠外的一张空着,靠内的那一张上面躺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看身形我并不能看出是谁,我记忆中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是这样的背影。
我轻轻打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只有那一个人。我绕到床尾,看清楚了那人,确定是我不认识的,便困惑了。
袁希诚在搞什么鬼?
我走出那间病房,准备打电话给他,才发现手机没电已经关机了,我慢步走出去,走到楼下的大厅,外面何时已开始下雨。
我停在门口忽然不知道去哪,便决定再走回去看看。
我又走回那个狭长的走廊,因为入了夜,只开了夜灯,从墙壁矮矮的地方向上映着,显得那么诡异。
离我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病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拿着方便面和面包,一瘸一拐的缓慢朝前移动着。
大概没有人照顾他吧,是半夜,而且伤成这样了,还要自己出去买东西吃。
吃的也不好,就是方便面和面包,实在马虎。
不过这么马虎,倒还蛮像他的性格。
我走过去,从背后扶住他。
他吓到了,晃了下,差点摔交。
我说,我真不想来扶你,我就要看看你到底能惨到什么程度。
他的脸上出现了极度惊讶的表情,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就这么走来了。你就吃这些啊?
你怎么找到的啊。他还是问一样的问题,脸上依然保持着惊讶的表情。
我说了啊,就这么走过来的。
他就那么愣愣的看住我,我刚要说话,他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勒得我腰都疼。
他抱了很久才松开,值班室的护士用异样的眼光看了我们一眼。
我要吃火锅。我说。
那走啊,还等什么。他拉住我就往外走。
还是算了吧,你看你现在什么样。
我怎么了,照样一个人住院住那么久了。
我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住院。
我懒得说,而且都要出院了。
我就不信你懒到这个地步。
我是觉得,就算告诉你,你也未必会来看我,倒不如不说。
我就那么没人情味?
嗯。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住院了吗?
钱被骗了,我去他们公司打架了。
是你去打别人还是送去给别人打啊?
他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我说你干什么。
想好好看看你,我们好久没这么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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