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以前在大学,每次放长假要离开宿舍的时候,陈实总是要用大块的布把桌子和床铺遮起来,不然下个学期回来的时候,到处都会落满灰尘。
这个行为倒和他的性格不太相似。
他每次也会帮我遮,而我又一件一件的扯下来,因为我觉得那样太像案发现场,或者像一个被遮起面容的亡者。
而这些又总会让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回来。我要它们保持着现有点样子,和我一样去经历时间所带来的痕迹。
因为谁都没有资格逃避时间。
当入夜已深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不可能这样流浪到天亮,我有很多行李,还有因为旅途变得疲惫的身体。
接下来我要找一个住所,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有一个暂留之地,我本不想打扰陈实,可是我只记得他的号码。
我百感交集的拨出那串号码,却被告知已停机。
我茫然了,又忽然想起钱包里那张报废的SIM卡,翻了出来。
哪位?
还是那么简洁和没有礼貌的说话方式,甚至在沉睡中忽然醒来也是如此。这正是袁希诚,一点没变。
是我啊,林越。
你在上海?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到,而且我无处可去了。
你在原地不要动,我来接你。
呵呵,我又不会忽然失踪。
你会的。
我们把行李搬到后车厢,上车。他的习惯依然如此,收音机随着发动机一起启动。
车缓缓开上高架,他问我去哪吃点东西。
我这才想起我的胃,一经想起便开始饥饿难耐。我说过,我总是会在半夜饥饿难耐。
可是那么晚了?
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
我便让他领着,他没有问我任何问题,而我此刻只想瘫坐在柔软的车椅上聆听午夜节目里暧昧的声音
"别哭,我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别哭,夏日的玫瑰一切已经过去
你看车辆穿梭,远处霓虹闪烁
这多象我们的梦来吧,我亲爱的人今夜我们在一起跳舞来吧,孤独的野花
一切都会消失你听窗外的夜莺,路上欢笑的人群这多象我们的梦
……
我何时变得和他一样沉默了,我原以为这是袁希诚特有的成熟,现在我觉得,也许只是累了,懒得再去过问。
车子开进小区,他边上楼梯边说,这里一直没人住,东西都是新的。
你没住?
我不住在这里。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他在黑暗中,抱歉,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竟然有一个空着的房子。
没事,我习惯一个人住了。我说
嗯,那就好,不过我会时常来看你,你可以一直住在这。
我不久会找房子的。我立刻说。
随便你吧,反正不用着急。他转过身继续走。
房子在四楼,除了基本的家具,没什么多余摆设,显得很宽敞。
房间里充满了崭新器物的味道,又夹杂着长久闲置的灰尘味,我选了房间,他翻出一些杂物给我,便离开。
他对我说,不要再突然消失,有任何事情打电话给我。
然后这偌大的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二十二
我像回到了那年夏天,总是开着空调在房间里写字。
我们是否在绕圈圈,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圈,总是能绕到似曾相似的地方,然后发现自己就那么不一样了。
我拿出纸,在纸上写,2008年夏天,我在上海。
然后便在想,我该说些什么。
我该说些什么呢,袁希诚带我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吃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很久不会在半夜饥饿了。我要的东西,从小到大,一件一件的出现在房间里。我跟袁希诚很少见面,他会在每天固定的时候间联系我。我还是开着灯睡觉,偶尔还会喝一些酒让自己困乏。
还会有各种各样奇怪的要求,像陈实说的那样不省心,能折腾,永远不知道考虑到以后自己一人该怎么办。
而袁希诚也总是毫无意见的满足我,有时我会有些惶恐,是什么让我这样肆无忌惮,是因为他爱我么?而他于我只是这个城市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爱根本无从谈起。
我可以给他什么,原谅我的幼稚,我真的想不到任何答案,而何时物质便可以满足我了,我真的就这样满足了么。
我一遍一遍的打扫房间,让他们看起来很整洁,或者买绿色的植物摆在房间的角落。我努力琐碎的生活,让一切变得很有调理,却又时常昏睡不起。
我剪了短发,短到露出眉毛和额头,穿黑色T恤,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
袁希诚显然很满意,他站在那看我对着镜子弄头发。
大概我很久没有那么精神了,他走过来吻我,一手扶着我的腰,因为他的嘴里满是烟味,被我推开。
他出门去,我便对着镜子发呆,我在寻找自己几年前的模样。
那时候喜欢穿着简单的T恤,偏大的牛仔裤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尤其是夏天的时候,顶着校规穿一个季节的人字拖。
没有带伞的习惯,经常背着书包站在路边小店的屋檐下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发现一到了夏天,我就特别喜欢回忆,时常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着看着便想起很多事情。
我又开始无聊,我突发奇想,准备去这个城市很多熟悉的地方走一趟。
我去了以前的学校,常去的网吧,一些老建筑,等车的站台,我一个人在路上走,走着走着便有些慌,日光之下,这个城市许多地方都明明白白若无其事的保存着许多年前的模样。
不管什么样的人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它不动声色地俯视着这些在它身体里蠕动的点,它看不清楚他们存在的目的和心里小小的悲哀。
所以我即使很爱这个城市,甚至离不开它,可是依然无法在这里找到任何安全感。象对一个人 爱至仰慕,他却毫不动情。
象我穿了一个夏天的人字拖,我无时不刻的穿着它,我以为我习惯了它,熟悉的象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夏天一过,它就被我收起,再过几季,可能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以前对陈实说,我们谁都无法猜测身边人和事物的走向,所以我不想去计划什么事情,万一没达到就会失望难过。
这或许是懒散的人自圆其说,象不愿起床的小孩把头闷在被子里,身外之物暂且不提,只想没有烦恼的睡个安稳的觉。
等我停下脚步,我才发现,我莫名其妙的走到了陈实常去踢球的那个球场。
他在这里丢过钱包,那次是下午,而现在是晚上。
这个灯光球场很漂亮,我喜欢这些强烈而没有温度的光,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光明而温暖。
我站在那里,看着在球场上玩耍的孩子,激情四溢的年轻人,忽然感觉陈实就在那里,咧着嘴朝我笑,笑得那么狡黠却又幸福。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我无法自控的想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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