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刚随父母从外地迁回家乡的这个城市,好不容易考入了这个学校,当我一身白衬衫,蓝布裤子,解放鞋出现在全班同学面前,很多同学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起来,而我,也窘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老师介绍完我这个新同学,我逃也似地走到分配给我的座位。
一个陌生的城市,一群陌生的同学,一堆落后许多的课程,我除了发奋图强,再没别的出路。
在班里,我是自闭的,即使是老师,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因而也很少被提问。
有一天下午下课后,我等着上晚自修,他走过来,我看见他一脸的笑容,他说:“别再在教室里呆着了,跟我们出去打乒乓球吧。”
从此以后,这个校园里便没有了陌生,而渐渐地,我竟对他有了些依赖。
也许成绩真的是可以随着自信的增加而提高的,到了高三,我已经能挤进班里的前几名,而他,依然在原地踏步。
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依赖,有时候跟他走在一起,静静地看着他厚实的肩膀,心里想,如果能在这样的肩膀上靠一靠,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夜已经很深了,我靠在双杠上,他还当我是三年前的那个怯生生的新生,不停地嘱咐我:
“多带点药去部队,还有零食,在那种地方,就算有钱,也可能买不到什么东西。还有,晚上睡觉要穿长袖……”
我不停地点头,一瞬间有些难过起来,为什么不是我们俩一起去?难道过了今天晚上,我们真的,越走越远?
心在抽紧,我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他,嗓子也哽咽起来。
我不管,我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只要今天,今天的这个晚上!
我抬起头,用自己的嘴唇贴紧了他的嘴唇。
他没有推搪,而是将我抱得更紧了。
这天,这地,这月色,这光影,都不存在了。
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广场,突然之间来了二十多辆加长型的公共汽车,车门一打开,全是穿军装的年轻人,男男女女,密密麻麻,他们打着背包,提着水桶,一刹那布满了广场,连平常在广场上闲逛的盲流,也都赶紧挪到了广场边缘,惊讶地看着他们。
我也是其中穿军装的一个,随着同学们的脚步,列队进站。
只是我没有其他人那么兴奋,心神不宁地在四处张望。
他,会来送我吗?
昨夜的那一幕,恍若隔世,可那一吻,让心里有了牵挂。
说不清是期待,焦急,失落,还是不甘心,我就这样慢慢随队移动进了站门。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驱使我猛然回过头来 —— 是他,在十米以外的人群里,默默地站着。
同学们推着我往前走,我也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终于被军绿色的海洋所隔离,所阻断。
在军营里我们都将头发剃得短短的,每人发了一杆冲锋枪,每天出早操,练步,瞄准,紧急集合,摸爬滚打,脱离了对他的依赖,我似乎将自己炼成了一个能随时随地都进入战斗状态的男子汉。
晚上站岗,巡逻,夜空中弥漫着馥郁的桂花香。不远处是繁忙的京广铁路,每隔十分钟,就有一班列车轰隆隆地驶过。
我经常静静地看着满天繁星,而思绪也被列车带到了远方。
后来才知道,也就是在这么一个夜晚,也就是在这么一条铁路上,他带着沉重的行李,坐车远上大连上学。
毕业以后,他回来当了一名公务员,娶妻,生子;而我,独自一人去北方,交友,出国,满世界转。
一晃眼,又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餐厅在西城。除了他,还有他的几个北京的同事在。
见到我,他十分高兴,向他的同事们介绍,这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而他们的同事也只眨眼 —— 同学?!不会吧?
寒暄罢了,我们都落了座,他笑着叹了一口气,毫不忌讳地对他的同事们说:“说起来,高中的那几十个同学,我最担心还是他,因为他做些什么,都是我预料不到的,至今还是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呵呵呵,不过呢,我现在还真是羡慕他啊!”
我心里有些发酸,频频地回过头来看着这个老同学,花白的发丝已经渐渐地爬上他的额头,笑容中布满了清晰的皱纹,他跟我说起年初的一次心脏病,差点就过去了。
单位,家庭,孩子 —— 一辈子。
是啊是啊,还好还好,我们就这样继续着交谈。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我们会越走越远的。
也许,他真的说对了。
在那个夜晚,月华如练。这个男人,怀拥着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留下了自己的嘱咐,也带走了他的初吻。
在那个军绿色的广场,也是这个男人,曾牵留住一双回眸,在那里,无声的波涛,汹涌澎湃。
唉,现在这一切,都平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