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年前,网站推出中国第一个同性爱专题报道,我参与了其中的部分工作。每天接到大量的读者来信,使我慢慢了解了同志圈子里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残酷。但是,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觉得压抑,因为我感觉我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面对这么多的苦涩和眼泪。毕竟,我对我自己的人生,也没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对我未知的未来,也充满了迷茫。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在让别人坚强,还是,我让我自己坚强。
光在家里靠网络回回信,是远远不够的,我想为我们这个群体真正地做点事情。我打算去北京发展。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我辞职的想法,对我的家人来说是非常突然的。父亲问我为什么现在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一定要到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去从头开始?
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是该告诉父亲我是GAY这个事实的时候了。
很多人十分羡慕我家庭的和睦,他们都觉得我和父亲之间,更象朋友。我们家不管什么事情,我很小的时候,就很民主地发表意见。做为父亲,他一直都很尊重我们做子女的个人想法。而且,我认为,我父亲还是比较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人,当网络刚在我们这个城市出现的时候,尽管那时候上网费很高,父亲就很支持我上网。他对计算机和网络在现实生活中的重要作用,走在了很多父亲的前面。
更重要的是,我父亲还做过一阵子计划生育工作。我第一次接触到“同性恋”这个词,还是从他带回来的关于计划生育方面的科普读物中看到的。我想,我父亲对这个词,应该是不会陌生的。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告诉我父亲,我是一个GAY.尽管现在看来,当时的想法很幼稚。
于是,一天晚上,当我父亲又一次让我辞职赴京之事再做考虑,我向他表明了我的同性恋身份。
我给他看我自己的同志网站,给他看搜狐的同志讨论,给他看网友给我的来信和我的回信。看得出,父亲深感震惊,但是,他没有发表自己的想法。他就这么坐在电脑面前,一页一页地看。一直看到深夜。终于看完了,我父亲看着我,只说了一句,现在很晚了,先睡觉吧。说完,他就下楼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因为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突然后悔自己这一举动。我已经感觉到了风暴快要降临的压抑。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我就上班了。因为我不知道该如果去面对我父亲——在一天开始的时候。
但是,该面对还是要面对的。我晚上吃完饭上楼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后,没一会,父亲也上来了。
我和父亲再次见面还不到24小时,我感觉他苍老了十岁。
那一夜的谈话细节今天仍不愿提及。我在父亲的心里,从一个使他骄傲的儿子沦为一个为人不齿的同性恋者!当时谈话的焦点并不是我到北京生活的问题,而是,他在告诫做为一个同性恋者要面对的是什么。
首先是“爱滋病”。父亲做过计划生育工作,虽然比普通人更早知道了“同性恋”这个词,但在他的观念中,一直是将同性恋和爱滋病划等号的。这个也不能怪他,是我们的传统媒体一直在这样误导大众:同性恋就是性乱,就是变态和堕落,就是最后在爱滋病的痛苦和被人唾弃中死去!父亲自然不能被这种误导幸免。
第二是婚姻问题。我已对父亲表态不结婚。我觉得不爱一个女孩子而还去和她结婚,是罪恶的,这样会伤害这个女孩子一辈子的幸福。我父亲对我说,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情。你还没结婚,怎么知道你结婚了就不会有幸福?你不结婚,将来你老了怎么办?
第三个问题就是我做的同志工作。我父亲对我说,如果你是别人的孩子,要去牺牲自己的所有去让别人的路走得更好一点,我会欣赏你。但是,你是我的儿子,这就不行。“枪打出头鸟”,你这么做下去,万一有一天时局变化,谁来保证你安全的生活?按照你的说法,中国有三千万到五千万的同性恋,为什么别人不去做而要你去做?就是退一万步,同意你去爱一个男人,也决不同意你为所谓的同志工作做什么努力和奋斗。父亲以他的经验告诉我在社会上做一件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父亲坚定地说,如果我不告诉他我是同性恋者,他会放我去北京,但现在说什么也不会让我走。他说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如果要这个家,要你父母,你就别走;要走,就不要回来!”父亲的话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