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灵魂舞青春 快活两辈子
有些人年轻时在做苍老的事,年老时却在舞弄青春,如同活了两辈子,而且顺序完全颠倒。这种人生何其快意,但也何其沉重。
任何接触过白先勇的人,都可以在他身上发现这种共治一炉的矛盾现象。这种矛盾不仅是心理的,看来也是生理的。

《白先勇作品集》出版记者会上,白先勇欢度71岁生日(蔡明德摄)
年过七十的文学大师不但没有《游园惊梦》的垂垂老矣,反而用一种更加精神饱满的姿态推广《青春版牡丹亭》。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难怪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这种矛盾。
更奇怪的是,白先勇的肩上明明有着挥之不去的家国历史包袱,但他与人的互动却可以那么如沐春风,他的历史记忆与使命感一点都不会对旁人造成压迫。如果不是文学的洗涤与提升,很难想像一代名将之后会如此洞悉人性与平易近人。
但平易近人是一回事,认真看待生命情怀是另一回事。谈到同性恋历程与同志运动,白先勇的认真、严肃、慎重,早已不分老灵魂还是青春版,而是敬谨面对自己很早就已知觉的性倾向,自信、骄傲地肯定自己与同志族群。
白先勇的作品早被誉为足以传世,他笔下的悲悯情怀不知触动了多少心灵。但他像是活了两辈子的特殊生命形态,在现实生活中更像是另一则传奇。《白先勇作品集》这回只是集结了他的文章功业,他的生命情怀则还有更多地方值得继续述说。
白先勇极少公开谈论同性恋身分。对他来说,在创作上“忠于自己”才是作家最核心的灵魂,作品内容自会说明一切。但这回,在茶艺馆内的愉快访谈气氛中,白先勇几乎有问必答,允许读者更进一步靠近他这个人,在作品之外了解他最幽微纤细的心灵深处。
身为名将白崇禧之后,白先勇认为父亲生前应已知道他的性倾向,“这种事情父子心里有数”。他相信同性恋天生注定,更引以为傲,“肯定自己是最要紧的”。
他长年以“软实力”艺术方式化解社会歧视,并认为台湾同志运动“革命差不多已经成功”,未来应可影响大陆同志运动。
问:您曾在接受杂志专访时首度坦承自己是同性恋,父亲生前知道这件事?将军家庭可以接受这件事?
答:从来没讲过。我父亲大概知道,我想他知道,这种事情是父子心里有数。其实我父母非常尊重我,很尊重我的隐私,对我很信任,养成我自己培养自尊心与自信。我非常感激他们两位,这在中国家庭很少见,中国父母对子女不太尊重 。
问:您写《孽子》历时很久才完成,您考虑过社会接受度吗?
答:我写东西本来就很慢的,写《孽子》并没有规矩或前例可循,完全都是自己创作,写的时候就是写到底,完全不忌讳。一个作家重要就是忠于自己,不忠于自己就不忠于读者,写作时完全就是诚实的一个人,也不考虑当时社会或市场接受度。

上图说明:白先勇认为,同性恋是天生注定,应该肯定自己,台湾同志运动则是“革命差不多已经成功”。
问:您曾公开强调,身为同志是一种骄傲?你也认为同性恋是天生的,不是受到后天影响?
答:是的,作为自己就是肯定自己,这是最要紧的。现在心理学也有理论,三岁到八岁性倾向就定了,遗传学也有很多实验显示,基因里就有同志的性倾向。
问:您几乎从未提及自己的感情故事,可否分享?
答:喔,这个不好谈啦(以笑声化解尴尬)。这会牵涉别人,这要尊重别人。
问:您如何看待台湾近年来的同志运动?
答:这是很严肃的议题,我有很多观察与思考。我认为台湾同志运动已经完成“不流血革命”,革命差不多已经成功了。社会已经解放了,态度都改了,很多方面也都能健康面对,这是很难得的。
问:您认为台湾同志运动成功的原因?
答:我认为主要有三项。第一是“软实力”的发挥,同志运动可以分为社会运动方式或文学、艺术、电影等“软实力”方式,我认为软实力方式更能讲清楚同志的内心世界,台湾近年来从“荒人手记”、“失声画眉”等文学作品,到李安导演的“囍宴”等电影作品,都让更多人了解同志世界,了解之后才能化解很多歧视。
第二,台湾没有像欧美那样反对同性恋的极右派宗教组织,至少实力没有那么强,佛教是很宽容的,台湾社会对同性恋虽然仍有歧视,但同志运动并没有付出很大的社会代价,外国的例子都不是如此。
第三,中国的大传统并没有迫害同性恋的历史,也没有严厉的法律、道德禁止同性恋,西方天主教历史上却发生过迫害同性恋的历史,香港受到英国影响,一直到几年前法律都还明文禁止同性恋。
问:所以您选择用“软实力”方式而非参加同志游行?
答:我早在八○年代就开始写同志题材,那是国内第一次有人在文学作品提到,《孽子》也为同志开了一条路。后来我发现,大陆在一九八八年也出了《孽子》,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后来北方文艺出版社、上海、广东都出了,那边同志很多人在看。
问:《孽子》等于也为大陆同志开了一条路?
答:《孽子》是比较早写同志题材的作品,很多人会先看,连《孽子》的盗版DVD也有很多人看过,画质还很好。大陆官方当然无法接受同性恋,但大陆社会也在变,我认为台湾同志运动应该会影响大陆同志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