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9日,都江堰聚源镇中学
每年四五月份,都是汉旺的梨花节,有时我们会一家人过去玩一天。13万亩梨花,白得漫山遍野。汉旺是绵竹最富的镇,因为有东汽厂。小时候总觉得很奇怪,绵竹人都说绵竹话,只有汉旺镇的说普通话,因为东汽厂的人原来大多都是从东北来的。我最爱吃汉旺的李子,以前常去汉旺买李子,比绵竹便宜多了。
这次进汉旺,心里很忐忑,知道汉旺受灾严重,但真进去后,看到的景象还是超乎想象。
汉旺镇中学的操场上,密密麻麻地铺着门板、床单、草席,中间还散落着几个鲜黄的裹尸袋,但今天已经空无一人,一片寂静。15号回来那天下午,在绵竹的一个志愿者队伍帮忙时,士兵们都不让我们碰这种袋子,说只能由他们碰。
路边的木桌上,还摆着北京产的红星二锅头,二两装的一堆空瓶,都是士兵们洗手后留下来的。我还记得那天脚踩在随时会垮塌的废墟上时,那种压抑。不知道哪一脚的下面就埋着一个死去的人,或一个一碰就要爆炸的煤气罐,空气弥漫着让人绝望的气味,穿过口罩,压迫着神经。
但士兵们已经麻木了,机械地挖、刨、搬运着大多已变形或腐烂的躯体;麻木地任由我们在旁边干呕,而不发一辞。更不堪的是,因为没预料到会死这么多人,头几天埋下的尸体,还要重新翻出来,再挖坑深埋。废墟上到处都是失魂落魄的当地人,疯子般地走上走下,哭喊或沉默得让人心生凛然。
整个汉旺镇的中心地带都已是一片废墟,楼房从两边塌到街中间,堆成一片高高的、绵延数百米的瓦砾堆;东汽厂的宿舍区,我以前也来过,有一个同学住在这儿,现在拉着警戒线,也成了一座空城,只有背着消毒药具的士兵一队一队地经过。人压抑极了,但哭不出来,不让人宣泄。
我们戴着两层口罩,仍恐惧不已,每次走出车外,回来必定要用消毒湿巾反复地擦手、擦手臂、擦方向盘。街上黄尘弥漫,如电影片场般,穿梭着大队大队穿着各色制服的士兵们,也大多戴着口罩。但当地人却大部分都没有戴,甚至在未被震塌的楼下,还有人在黄尘中当街炒着菜。
晚上8点钟,天已全黑,我们进到汉旺镇最靠近山脚处,镇政府只剩下一个大门,楼已几乎塌完,留下一堆一堆的废墟。从大片死寂的废墟中,有风一阵阵刮起来,卷起一阵一阵的灰土,一条狗仓皇地从车边一闪而过。关掉车灯,月光下的废墟上有一种肃然的清冷。我们尝试着喊了几声,“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我们想废墟下面一定还有活着的人,但没有任何回应。

5月19日成都预报有6-7级余震,午夜,成都天府广场
还去到一个大型建筑工地般的救人现场,40多个救援官兵,几台大型机器,说下面有十几个女的当时正在棋牌室里打麻将,一个都没出来。警戒线外除了大堆的记者,没有拿相机的是几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我尝试到一个男人背后的高地上拍照,将近半小时,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吊车下面看不见的废墟深处。
第二天,5月19号,全国哀悼日的上午11点多,有新闻说在汉旺又救出了一个50多岁的女性幸存者,1个多小时前才发现。我知道不是在昨天那个现场救出来的,一个同事在现场等到凌晨四点,看到抬出来第一具尸体,之后不久,就确定下面已没有任何生命征兆,推土机随后就到了。离开汉旺回绵竹时,我们都把口罩摘了,连汉旺都这么多人不戴口罩,到绵竹就更不想戴了。
回到成都是5月19日,正是连续三天的全国哀悼日,电视临时通知,说1 9 - 2 0号两天成都可能有6 - 7级余震,结果在外面睡了两夜。第一晚我去天府广场看了看,数千人露天而睡,到半夜卖小吃水果的还是生意络绎不绝,一派祥和景象。我突然想到四川一些山区的葬礼,人去世后,亲友们常常几夜不睡,露天打丧鼓,转灵,吃吃喝喝。这一次,可能也是老天在让成都人为死去的人守两天灵。
14号那晚接到爸妈回来,四个人挤在姐姐的小屋里,让我想起20多年前大东巷的那间小屋子。没想到连这样的小屋子也睡不成,一家人只有躺在路灯下数蝙蝠了。这两天在楼上一直心惊胆战,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只要一动,大家就都神经紧绷。门也敞着,不敢关。从绵竹回来我一直在发烧、拉肚子,浑身无力。有些后怕,不知是不是在汉旺染了病。姐姐赶紧去买了些特效药,到第二天晚上身体就慢慢好了起来。想到绵竹、汉旺那些没药的人,要跟我一样,那就是大事了。